第30章稚子摔角定巷陌慧心巧布胜负局
“
三局两胜的摔角(*田忌赛马*)
池塘的水波尚未完全平静,赔偿金的账目也刚刚厘清。叶家小院的日子,仿佛一列终于脱出泥泞的老火车,哐当哐当地驶上了平稳的轨道。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每个角落,连墙根下经年的青苔,都透出一股鲜亮的、勃勃的生气。
叶母的笑声多了,时常能听见她在灶间一边忙活,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叶父背着手在院里踱步时,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偶尔会指着那几畦被他伺弄得格外精神的菜苗,对龙不天说些“经霜的菜才甜”的老话。连那只老黄狗,趴着的姿势都从警惕的蜷缩,变成了四仰八叉的坦腹。
村里人对叶家的态度,更是暖得像化了冻的春水。路上遇见,远远便扬起笑脸招呼,有塞过来一把沾着露水青菜的,有端来一碗新磨豆腐的。那份感激情意,实在又滚烫。
然而,阴影并非一扫而空。有些东西,就像石板下的陈年草根,表面的石头搬开了,底下的蜿蜒虬结却还在,遇到点湿气,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冒头。
王家便是那丛不甘心的草根。
二十六万的现金掏空了家底,自拆违建更是扒掉了他们横行乡里最后一点虚假的脸面。王家人缩在重新变得低矮的房子里,门窗紧闭,像是怕见光。可那口气,却像一团沤烂了的湿棉絮,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日渐发酵出更浓的怨毒。大人暂时是彻底怕了,不敢再明着吱声,可那股邪火,总要找个口子窜出来。
这口子,便落在了半大孩子身上。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将影子拉得老长。叶招娣的两个儿子——十岁的虎头和八岁的石头,正和叶绝娣家九岁的儿子小松,在离家不远的打谷场边玩“攻城”游戏。三个表兄弟笑声清脆,惊起了场边槐树上几只麻雀。
忽然,三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西晒的阳光,罩住了他们。
是王家的三个小子。领头的是铁蛋,十五岁,黑壮得像头小牛犊,是村里孩子中公认的“力气王”。后面跟着比他小两岁的狗剩,精瘦,眼珠子转得快,一肚子坏水。最小的叫二柱子,十三岁,嗓门大,胆子小,惯会跟在两个哥哥后面狐假虎威。
铁蛋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乜斜着眼看着叶家三个明显小一号的孩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吵吵,原来是叶家只会告状的三只小鹌鹑。”
狗剩在旁边帮腔,阴阳怪气:“可不嘛,打不过就回家哭鼻子,搬救兵,大人有本事,小孩嘛……啧啧。”二柱子立刻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脯,大声重复:“对!小孩嘛,就是怂包!”
虎头年纪最大,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往前一步:“你们说谁呢!”
“就说你们!”铁蛋俯视着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不服气?光会躲在大人裙子后面算啥本事?是带把儿的,就出来比划比划!”
小松和石头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虎头梗着脖子:“比就比!谁怕谁!”
“好!”铁蛋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光比划没意思。咱们来点带彩头的!”他环视一圈,指着脚下这条连接着村里许多人家、宽敞平坦的主路,又指了指旁边那条绕过房屋后墙、狭窄坑洼的泥巴小路,声音故意放大,让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也能听见:
“就比摔跤!咱们三家,各出三人,一对一,三局两胜!谁输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恶毒的畅快,“以后全家,只要从赢家门前这条大路过,就得自动滚到后面那条小路去!绕、道、走!敢不敢?”
这赌注对孩子们来说,不亚于割地赔款。输了,意味着在所有的玩伴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连走路都得躲着,是精神上的彻底流放。
虎头脑子一热,拳头捏得死紧:“谁不敢谁是孙子!”
“虎头哥!”小松和石头急得拉他。
“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狗剩立刻尖声叫道,生怕他们改口,“全村孩子作证!”
事情就这样被架了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半个村子。许多孩子饭也不吃了,纷纷跑来看热闹,打谷场边很快围起了一个松散的圈。有大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一眼,见是半大孩子闹腾,摇摇头又缩回去,只当是寻常嬉闹。
叶家院子里,龙不天正陪着叶父在修一把旧藤椅。叶泽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帮着递工具,心思却有些飘远。三妹叶绝娣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都急白了:“不好了!爸,姐!虎头他们跟王家那三个混小子杠上了,要赌摔跤,输了以后得绕道走!”
叶父手一抖,工具差点掉地上,眉头紧紧皱起:“胡闹!这……”
叶泽娣心里也是一紧,看向龙不天。
龙不天放下手里的竹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在哪儿?”
“就在打谷场边上!围了好多人了!”
龙不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看一场寻常游戏。
叶泽娣也跟着站起来,眼里有担忧。龙不天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迈步出了院门。叶泽娣迟疑了一下,对叶父说了句“我去看看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却只远远停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树旁,默默望着。
打谷场边,气氛已经剑拔弩张。王家三个小子摩拳擦掌,满脸胜券在握的嚣张。叶家三个孩子则紧紧靠在一起,虎头还强撑着气势,小松和石头脸上已明显有了怯意,尤其是看到铁蛋那身疙瘩肉。
龙不天分开看热闹的孩子,走了进去。他的出现让喧闹声静了一瞬。王家三个小子看到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铁蛋硬着头皮道:“大、大人不能插手!这是我们小孩的事!”
龙不天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自家三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们:“怕了?”
虎头咬着唇,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松和石头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知道他们为什么敢这么赌吗?”龙不天问,声音不高,只让他们三个能听清。
三个孩子摇头。
“因为他们觉得,打架摔跤,只看谁个子大,力气大。”龙不天缓缓道,“但很多时候,赢的关键不在这里。”他指了指他们的胳膊,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摔跤,尤其是你们这样的摔跤,不光是比力气,更比这里会不会转,比下盘稳不稳,比会不会借力,比胆子定不定。”
他挨个看过三个孩子的眼睛:“告诉我,铁蛋是不是力气最大,但转身慢?狗剩是不是最滑溜,但腿没劲?二柱子是不是喊得最响,但一吓就慌?”
孩子们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样,纷纷点头。
“好。”龙不天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我们就不用我们的力气,去硬碰他们的力气。我们来排个顺序。”
他拉过最机灵、跑得最快的小松(叶绝娣的儿子):“小松,你第一个上,你的对手是铁蛋。”
小松脸一白。
“别怕,”龙不天按住他小小的肩膀,“你的任务,不是摔倒他。你摔不倒他。你的任务是,缠住他,消耗他。就像牛皮糖,粘住他,让他甩你,推你,消耗他的力气。别站定了让他抓,绕着他转,他进你退,他抓你你就顺势往下倒,认输都没关系。但在这之前,尽量让他多出汗,多喘气。明白吗?”
小松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接着,他拉过最强壮的虎头(叶招娣大儿子):“虎头,你第二个上。如果小松做得够好,你的对手可能是已经累了的铁蛋,或者是狗剩。不管是谁,记住,别给他机会玩花样。上去就稳住下盘,抓住他,用你的体重和爆发力,快速解决。要赢,而且要赢得干脆,给石头鼓劲。”
最后,他搂过虽然年纪最小但很敦实、下盘稳的石头(叶招娣小儿子):“石头,你最后一个。你的对手,很可能是二柱子,或者已经没力气的那个。记住,气势很重要。一开始就盯着他眼睛,大声喊,做出要猛冲的样子。他如果慌了,你就赢了一半。稳住自己,找机会用脚绊他,或者趁他重心不稳推他。你比他有耐性,沉住气,最后倒下的肯定是他。”
三个孩子听着这从未想过的“战术”,眼睛越来越亮,最初的恐惧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
“都记住了吗?”龙不天问。
“记住了!”三个小小的声音齐声回答,虽然还带着颤,却有了底气。
“去吧。按我们说的做。输一场不要紧,赢下两场就是胜利。”龙不天拍拍他们的背,站起身,退回到人群边缘,抱臂旁观,神色平静无波。
对面的王家小子见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并没教什么“一招制敌”的功夫,又嗤笑起来:“临阵磨枪有啥用!”
赌约开始,孩子们自动围成一个大圈,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自告奋勇当裁判。
第一局,小松对铁蛋。
铁蛋看着比自己矮一头多、瘦巴巴的小松,不屑地嗤了一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扑过来。小松牢记“军师”的话,不接招,像条滑溜的泥鳅,绕着铁蛋开始转圈。铁蛋左抓右捞,总是差一点。小松还不时假装往前凑,等铁蛋使劲来抓,他又泥鳅一样滑开,几次下来,铁蛋累得气喘吁吁,火冒三丈,围观的孩子发出阵阵哄笑。
“小矮子,你就只会跑吗!”铁蛋怒吼。
小松看准他又一次猛扑,力道用老,突然不再躲了,反而矮身迎上去,不是对抗,而是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铁蛋的一条腿。铁蛋使劲甩,小松就借着力道滚倒在地,同时大声喊:“我认输!”
按照孩子们不成文的规矩,倒地认输即结束。铁蛋总算“赢”了,却赢得满脸通红,浑身大汗,胸口剧烈起伏,比打了一架还累。他瞪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好像没事人一样的小松,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第二局,虎头对狗剩。
狗剩原本想对消耗不小的铁蛋,但铁蛋喘着粗气摆手,他只好自己上。他以为对付虎头也能用对付小松那套,结果虎头根本不跟他玩虚的。裁判一声开始,虎头低吼一声,像头小牛犊一样直冲过去,下盘扎得极稳。狗剩想绕,虎头一把抓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全身力气往下压。狗剩脚下一乱,还想使绊子,虎头牢记“速战速决”,猛地一个发力旋转——
“噗通!”狗剩结结实实被摔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好!”叶家这边和不少中立的孩子轰然叫好。
第三局,石头对二柱子。
二柱子看到自家连输两场,又见石头虽然年纪小但眼神凶悍地瞪着自己,还没开打就怯了三分。石头牢记“气势”,裁判刚说开始,他就“啊”地大叫一声,猛冲过去。二柱子吓得往后一缩,脚下绊蒜。石头趁他慌乱,沉腰坐马,稳住自己,看准二柱子重心不稳往回缩的时机,一个简单的伸脚一绊,同时用手一推——
“哎哟!”二柱子惊叫着仰面摔倒。
三局两胜,叶家赢!
“赢了!我们赢了!”虎头、石头和小松欢呼着抱在一起,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荣耀。围观的孩子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尤其对虎头那干净利落的一摔和小松的“牛皮糖战术”津津乐道。
王家的三个小子,尤其是铁蛋,脸色灰败,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怎么输的?好像力气根本没使出来就输了!
“记住赌约啊!”有机灵的孩子立刻起哄,“以后从叶家门前过,记得绕小路!绕道王!略略略~”
在众人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中,王家三个小子无地自容,捂着脸,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背影仓惶。
人群渐渐散去。叶泽娣从老树后走出,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满脸笑容的三个侄子外甥,又看向不远处静静立着、嘴角含着一丝淡笑的龙不天。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沉静的样子,与方才那场充满童稚硝烟的“战役”格格不入,却又是一切胜利的源头。
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涌上的是一股温热的、柔软的暖流。她走过去,孩子们看到她,兴奋地围上来“二姨”“小姨”地叫着,争相描述刚才的“战况”。叶泽娣微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夸了几句。
等孩子们被闻讯赶来的叶招娣和叶绝娣领走去清洗、换衣服,叶泽娣才走到龙不天面前。
她看着他,眸光清澈,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像投石入湖的涟漪。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皮夹,抽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到他面前。
“去村口的代销店找二大爷家的婶子买几斤上好的土猪肉,要五花三层的。”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不容置疑的,“让咱妈包顿饺子奖励你这个幕后大功臣。”
龙不天眉梢微动,没接,只是看着她。
叶泽娣抿唇笑了笑,将拿着钱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娇纵的随意:“挑最好的买。剩下的……给你自己买包好烟吧,当奖励。”
龙不天看着她那故意端出的、奖励下属般的“总裁”架势,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笑意。他非但没接,反而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叶泽娣煞有介事地一揖,故意拖长了调子:
“得令——!多谢叶总——慷慨打赏——!”
这声“叶总”叫得又清亮又戏谑。叶泽娣先是一愣,随即俏脸“腾”地飞红,那股子强装的镇定瞬间破了功,又羞又恼。
“龙不天!”她咬着唇,想也没想,抬脚就作势轻轻踹了过去。
龙不天早已笑着跳开,身手敏捷地躲过那根本没使劲的一脚,转身就朝村口方向溜,步子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轻快。
“得令,叶总!买末将买肉去也!”
声音随着他的人影,一起消失在傍晚淡金色的光线里。
叶泽娣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脸上的红晕未退,最终却“噗嗤”一声,自己笑了出来。摇摇头,眉眼间尽是无可奈何的、甜软的亮光。
傍晚,饺子馅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三个“小功臣”洗得干干净净,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板上一个个胖嘟嘟的饺子。
叶泽娣在灶下帮着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抬眼,看了眼正在擀饺子皮的龙不天,他袖子挽到小臂,动作不疾不徐,有种与厨房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的沉稳。
趁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我当时怎么那么聪明”的间隙,叶泽娣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轻声问,声音只在他们两人之间可闻:
“你下午教他们那几个小家伙……使的是什么计谋?”
龙不天擀皮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只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淡淡道:
“田忌赛马。”
叶泽娣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下等马兑上等马,上等马打中等马,中等马打下等马”的经典对阵。原来,那看似简单的顺序调整和战术叮嘱,背后竟是如此古老的智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摇头失笑,低低说了一句:“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龙不天这才抬眸看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有用就行。”
此时,叶母端着第一盘热气腾腾、白胖滚圆的饺子从灶间走出来,香气扑鼻。
“开饭啦!小功臣们,快来坐好!”
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所有的计谋、胜负、荣辱,都化作了眼前这最实实在在的、暖透人心的烟火气。
智计深藏于笑闹之后,融于三餐之间。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好的谋略。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