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台风“烟花”如期登陆。
起初只是远海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低吼,像是天地深处的闷喘,在沉沉夜色里缓缓滚荡。不过片刻,狂风骤然挣脱束缚,化作无数头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城市上空、校园林间疯狂咆哮奔突。风声尖利刺耳,如同金属剧烈摩擦的凄厉啸叫,刮得整栋宿舍楼墙体都在微微震颤,玻璃窗被强横的风压顶得嗡嗡颤鸣,玻璃边缘仿佛都在微微变形,下一刻便要轰然碎裂崩开。
窗外的世界早已乱作一团。碗口粗的树枝被狂风硬生生拧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临街的广告牌在风里摇摇欲坠,片刻后便带着轰隆巨响砸落地面;铁皮围挡被狂风掀飞撕裂,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混着杂物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喧嚣,隔着紧闭的窗户都能清晰入耳,让人浑身发紧。
没过多久,倾盆暴雨自九天倾泻而下。
雨点密集得如同天幕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口,天河倒灌般疯狂砸落,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吞没,窗外三五米外便只剩模糊虚影,能见度低得惊人。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暴涨,路边排水口全力轰鸣抽吸,却远远赶不上雨水坠落的速度,不过半刻钟,平整的路面便化作浑浊的河流,裹挟着落叶、杂物翻滚冲刷,所过之处一切障碍都被裹挟前行。
校园里几株矗立数十年、需两人合抱的粗壮香樟,终究扛不住狂风反复撕扯,被拦腰扯断,粗壮的树干横七竖八倒在道路中央,枝桠散落一地;成片停放的共享单车被狂风卷得飞起,接连撞向墙体与栏杆,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路边路灯在风雨中忽明忽暗,灯丝闪烁几下便彻底熄灭,漆黑之中,唯有天际雷光偶尔闪过,映出惨白一瞬,更添几分可怖。
宿舍很快陷入一片漆黑。
台风登陆不久,片区高压线路便被狂风损毁,整栋宿舍楼瞬间断电,楼道里的应急灯亮起微弱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狭窄走廊。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网络忽有忽无,班级群里消息疯狂刷屏,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全是同学们压抑不住的不安与慌乱。
“风太大了!我感觉窗户都要被吹爆了!”
“外面好多树都倒了,听声音太吓人了!”
“停电又停水,这鬼天气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室友们紧紧围坐在一起,脸色都有些发白,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听着窗外仿佛要撕碎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每个人都心神紧绷,连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屋外的凶戾天灾。
“这威力比天气预报里说的强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沿海一线肯定更严重,海塘堤坝、民居房屋、农田庄稼,不知道要遭多大殃。”
徐然坐在黑暗的床沿,脊背挺直,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周遭的慌乱与恐惧,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屏障,丝毫未能扰乱他的心绪。他闭目凝神,一丝若有若无的神识悄然铺开,瞬间穿透层层风雨壁垒,如同无形的眼眸,笼罩了整个华东沿海地带。
下一刻,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清晰映现在他心神之中。
十几米高的巨浪被狂风卷起,化作滔天水墙狠狠砸向海塘堤坝,浪花拍击声震耳欲聋,多处堤段出现渗水、漫堤,甚至局部坍塌,险情一触即发;成片老旧民居屋顶被狂风直接掀飞,土墙轰然倒塌,树木成片成片倒伏,电线杆歪斜断裂,街头一片狼藉;城市主干道被深水彻底淹没,熄火的车辆像无根浮萍般漂浮碰撞,地下车库、地铁出入口迅速倒灌,积水飞速上涨;乡村低洼地带被洪水团团围困,不少来不及转移的群众困在屋顶、高地,呼救声在风雨中微弱而绝望,声声揪人心弦;山洪顺着山谷倾泻而下,冲毁公路、掩埋农田,通讯与电力大面积中断,许多城镇一夜之间沦为与世隔绝的孤岛。
尽管各地提前启动最高应急响应,连夜转移数十万群众,可台风“烟花”环流巨大、移动速度极慢、降雨强度突破历史极值,灾情依旧在飞速扩大。省内河道水位全线超警戒水位,多座水库逼近汛限红线,山洪、滑坡、内涝、风暴潮多灾并发,救援力量全线出动、昼夜不停,却仍有不少偏远区域因道路中断,难以第一时间抵达施救。
远在京城的防汛抗旱指挥中心,气氛凝重到近乎凝固。
巨型电子屏上,降雨实况图一片赤红刺眼,各地雨情、水情、灾情数据不断滚动刷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语速急促地汇报着各处险情,键盘敲击声与对话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双眼布满血丝,彻夜未眠,全力调度救援队伍、物资与设备,不敢有半分疏漏。
而那间长期追查神秘救世者的隐秘机构内,几名核心成员同样面色沉重地盯着灾情直播与监测数据。
近年来数次惊天灾害诡异化解、灾情莫名减弱的画面仍清晰印在记忆之中,可这一次,台风肆意肆虐、灾情持续蔓延,天地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力量干涉的痕迹,风云变动全然合乎自然规律,仿佛那位始终隐于暗处、数次挽狂澜于既倒的守护者,并未现身。
他们依旧在反复分析数据、排查能量异动、等待异常征兆,可监测仪器上始终一片平稳,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人会把这场席卷华东、牵动全国的巨灾,与一所停电漆黑、风雨飘摇的大学宿舍里,那个安静坐着的年轻学生联系在一起。
黑暗中,一名室友忍不住转头看向徐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不安:“徐然,这么大的风雨,会不会……真的出大事啊?”
徐然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素来恪守人间秩序,不愿轻易插手自然天象更迭,不愿以超凡力量打破世间规则。可此刻灾情已然严峻至此,无数平民百姓生命悬于一线,仅凭人力救援已渐显吃力,遍地都是绝望与危难,他终究无法真正冷眼旁观,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但他依旧有自己的底线——绝不暴露身份,不留任何超凡痕迹,不搞惊天动地的排场,只在暗中护佑众生安稳。
“救援队伍已经在全力赶去,各处险情都会慢慢稳住的。”
他语气平淡温和,没有丝毫激昂,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仿佛一语定乾坤,让慌乱的室友都瞬间静了几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在暗处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呼啸劲风,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异象,一丝细不可察的温润力量悄然透出指尖,无声无息融入漫天风雨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受灾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