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萧策安额间全是冷汗,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深陷梦魇,无法挣脱。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嘴里不断喃喃着破碎的字眼。
“娘……云舒……别离开我……”
严雨萱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
“策安,你醒一醒……萧策安,醒一醒!”
一遍又一遍。
陷入无边黑暗的男人,终于缓缓掀开了眼帘。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他眼中的,是严雨萱满是担忧的眼眸,还有四周一片惨白的灵堂。
白幔、白灯、白烛,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在正中,里面躺着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他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十二年前。
娘亲被父亲一箭射杀在城楼之上,他愤然离家,一路颠沛流离,最后在通州被人贩子拐走,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笨拙地给他上药,轻声告诉他:“别怕,我来救你们出去。”
十二年。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顾云舒,当年那个被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小男孩,就是他。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找了你好久。
可她,已经死了。
严雨萱看着他空洞死寂、满眼是泪的模样,心口一阵酸涩,轻声劝道:
“策安,云舒走了,我也很难过,所有人都很难过。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你振作一点,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萧策安缓缓转动眼珠,冷冷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极致的自嘲与悲凉:
“担心我?”
“我不过是这侯府里一个多余的影子,一个透明人,有什么值得你们担心的。我看,他们巴不得我死了才干净。”
严雨萱一怔,眼圈微微发红:“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伤人吗?”
她轻轻叹了一声,“云舒虽然是……是我的替身,可她死了,我是真的伤心。当初我们一起被掳走,落在山里那段日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护着我。”
“替身”二字,狠狠刺进萧策安的耳朵。
他眉头骤然拧紧,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掀起一丝冷厉:
“你说什么?”
“云舒,从来都不是谁的替身。”
严雨萱愣住了,一脸不解:
“你当初娶顾云舒,不就是因为你求而不得、放不下我吗?她本就与我有几分相像,不然你为何会娶她?”
萧策安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发苦,冷得发涩。
“二嫂,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萧策安,若真喜欢一个人,便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她本人娶进门,而不是找一个替身,自欺欺人。”
严雨萱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吗?你喜欢我,才娶了一个和我相像的人,这一点,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
“承认?”萧策安眉峰紧蹙,眼底只剩漠然,“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
“那小时候是谁!”严雨萱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是谁在我伤心时给我买糖?是谁在我难过时陪我放风筝?是谁在我被爹爹责骂后,偷偷给我送泥捏的小人?你还为我写过情诗……这些,难道都不是你吗?”
萧策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却字字击碎她多年的执念:
“那些糖,是二哥买的。那些风筝,是二哥让我陪你放的。那些泥人,是二哥捏的。就连你口中的情诗,也全都是二哥写的。”
他抬眼,目光清冷,直直看向严雨萱:
“每一次我去找你,二哥都在不远处跟着。你真的从来没有发觉吗?”
“喜欢你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萧策衍,不是我。”
他缓缓转头,望向灵堂中央那口棺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请你,在云舒的灵前,不要再讲这些胡话。”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
严雨萱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惨白的裙摆扫过灵堂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刚走,季风便领着一身素衣的女子快步走入,躬身朝萧策安颔首:
“三公子,仵作带到。”
萧策安淡淡点头,目光自始至终未再看那口棺材一眼,仿佛多看一瞬,心就会彻底崩裂。
他迈步走出灵堂,立于漫天夜色之下,冷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袍,周身寒意刺骨。
“严游锦那边,可有异常?”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冽,指节在身侧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季风垂首,恭敬回道:“回三公子,暂无异常。”
萧策安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天际,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戾气。
“给我盯紧了。”他一字一顿,语气狠绝,“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
与此同时,悬崖之巅。
顾云舒瘫坐在崖边乱石之上,惊魂未定,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望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她终究是活下来了。
借着那匹马拼死一跃的力道,借着悬崖间短暂的气流推力,她硬生生落在了对面崖壁的窄道上,捡回一条命。
可那匹救了她的马,却嘶吼着坠入了深渊,再无踪迹。
若不是它,此刻粉身碎骨的,就是她顾云舒。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缓缓站起身,望着茫茫山林,心底一片寒凉。
那些人想要她死,无论她逃到天涯海角,追杀都不会停止。
如今乱世将起,战火纷飞,天下之大,哪里还有真正的安身之处。
离开靖州,她无依无靠,只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甘,从心底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人随意摆弄?
风卷过悬崖,吹动她凌乱的发丝。
顾云舒望着远方靖州城隐约的灯火,眼底最后一丝软弱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
这不到半月,她都已经死里逃生两回了……
既然那些人想要她死,那么她就偏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