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景在平静中掠过,邯郸城内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张禄这些日子愈发谨小慎微,每日按时当差,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言,仿佛那日在书房的试探,从未发生过。他在等,那位暗中指使他的富商在等,远在咸阳的谋算者,也在等。
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建信君勃然大怒,而是这位相邦自己主动开口。
这日午后,建信君书房内依旧只有简牍翻动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之上,一片安宁。
张禄照例捧着文书入内,摆放整齐,正要躬身退去,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淡淡响起。
“站住。”
小吏浑身一僵,缓缓垂首跪地:“相邦。”
建信君并未看他,目光仍停留在竹简上,语气轻淡得如同闲话家常:
“前几日你说的,关外流言。这几日,还有人在传吗?”
张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压下所有波澜,依着早已备好的说辞,声音惶恐、细微、战战兢兢:
“回相邦……非但未停,反而传得更凶了。”
“都说些什么?”
“都说……李将军在成皋分田给流民,免其赋税,收拢人心。四关守军,南北边军,全都甘心听命。邯郸街头,人人都在讲,关外之地,只知有李将军,不知有赵王。”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细不可闻。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建信君久久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张禄伏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背,却不敢有丝毫异动。他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相邦,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良久,建信君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市井妄言,不必再传。你下去吧。”
“……是。”
张禄恭敬叩首,缓缓退出书房,轻轻合上了门。
门一闭上,屋内最后一丝人声也随之消失。
建信君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独自一人,静坐于案前。
面上依旧古井无波,眼底却在无人可见的瞬间,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可以确定——
不是误传,不是夸大,不是一时之议。
李牧的威望,真的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他缓缓闭上眼,当年北境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李牧镇守北疆,他身为相邦,为朝堂安稳,为自身权位,数次派人前往,希望能与李牧结为朝堂奥援。他不求钱财,不索供奉,只希望这位军中第一人,能成为他在军方的依仗,彼此保全,共掌赵国大局。
可李牧的回答,硬得像铁,冷得像冰。
“军中唯知王命与军令,不结私党,不附私门。”
不结党,不依附,不站队。
这是名将的风骨,却是权臣的死敌。
建信君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冷寂。
他比谁都清楚,以李牧如今的军功,只要再胜一仗,再破一路秦军,凭借这泼天的功劳,入朝封侯拜相,已是水到渠成。
到那时,李牧名满天下,手握重兵,民心所向,军中归心。
他这个没有军功、只靠王上宠信的相邦,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不能。
李牧不会依附他,不会迁就他,更不会与他分权而治。
李牧入朝,他建信君,只能下台、失势、被弃、甚至身死族灭。
这不是仇怨。
这是生存。
李牧不死,他的相位永不安稳。
李牧再进一步,他便退无可退。
他不需要秦国的黄金。
不需要秦国的许诺。
不需要与任何秦人见面、勾结、通谋。
那些暗中布局、富商密使、重金诱吏,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提醒。
一个将他心底早已藏着的忌惮与不安,彻底摆上台面的契机。
真正想杀李牧的,从来不是秦国。
是他自己,是这庙堂权位,是这一国之内,不容二虎的死局。
建信君端起案上冷茶,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微凉,入喉刺骨。
他心中已然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犹豫。
不必与人合谋。
不必留下把柄。
不必亲自出手。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语气,把关外那些真真切切发生的事,一点点、一句句、不动声色地,说给赵王听。
李牧如何收容流民。
如何分田安众。
如何深得军心。
如何不结私党。
如何威望日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真相,才是最致命的谗言。
建信君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袍。
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沉稳、不怒自威。
该入宫了。
有些话,该慢慢说给王上听了。
相府的大门缓缓推开,阳光洒在他身上,一派平和威严。
无人知晓,这位赵国相邦的心底,已然落下一道无声的绝杀。
谗言不用急,不必猛,只需日日浸、夜夜润。
终有一日,君王的猜忌,会将那位护国名将,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庙堂无血,却最寒凉。
人心一冷,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