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兵过境,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支沉默、冰冷、由无数幽魂与煞气凝聚而成的“影子军队”,如同遵循着某种古老而残酷的仪式,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自战场深处的血色煞气中涌出,横穿荒原,最终又消失在另一侧翻腾的煞气迷雾之中,只留下满地更加凝实的阴寒和空中经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直到最后一名阴兵的背影彻底融入血色雾气,那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也渐渐远去、消散,荒原才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风,卷着暗红色的沙尘和淡淡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遍地骸骨和残兵。
雍宸和叶青璃伏在巨大的兽骨之后,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确认那股庞大的阴兵煞气彻底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异常动静,这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这还只是战场外围……”叶青璃脸色有些发白,低声自语,握着剑的手心,已是一片冰凉冷汗。方才那阴兵过境的场景,对她心神冲击极大。若非她剑心坚定,又有师门心法护持,恐怕早已被那滔天的煞气和绝望意志所撼动,露出行藏。
雍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阴煞之气。这气息冰冷、污秽、充满破坏欲,寻常武者沾染一丝,便可能气血凝滞,经脉受损,甚至被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但对于他体内的混沌之气而言,这股煞气,似乎……并不完全算是“毒药”。
混沌之气依旧在体内缓缓旋转,对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表现出一种奇特的、介于“排斥”与“吸引”之间的微妙状态。它本能地厌恶这种充满负面情绪和死寂的能量,但另一方面,这煞气本身精纯而强大,似乎又对混沌之气有着某种“补益”的诱惑。就像一个人面对剧毒却美味的美食,明知危险,却又忍不住想要尝试。
“此地不宜久留。阴兵虽过,但煞气弥漫,久待对神魂不利。”叶青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雍宸,“云兄弟,我们按原计划,先去东侧寻找"地心炎晶"?”
雍宸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阴兵消失的方向,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依旧浓郁的煞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叶姑娘,”他开口道,声音平静,“方才阴兵过境,煞气冲天。此地煞气之浓郁精纯,远超他处。我有一门粗浅的炼体法门,或许可借此煞气,淬炼肉身,增强对阴邪之气的抗性。只是过程有些痛苦,且需集中精神,不能被打扰。我想在此地边缘,寻一处相对隐蔽之所,尝试片刻。叶姑娘可先行一步,在前方探路,或是在此为我护法片刻,待我功成,再行赶路。”
他说的,自然是《归墟秘录》中记载的一种,引导极端能量入体、淬炼肉身的凶险法门。寻常人绝不敢用战场煞气炼体,那与自杀无异。但他身负混沌之气,或许可以一试。风险固然巨大,但若能成功,不仅能快速强化肉身,更能大大增强在这片战场环境中生存的能力。
叶青璃闻言,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雍宸,美眸中充满了惊疑:“借煞气炼体?云兄弟,这战场煞气非同小可,蕴含无尽死意与怨念,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冲,经脉尽毁,甚至神魂被污,沦为只知杀戮的活尸!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雍宸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深邃,没有一丝犹豫或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决断。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想起雍宸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特异,那能克制魂体、吞噬魔音的诡异气息,那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狠辣……或许,他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够利用甚至克制煞气的秘法?
沉默了片刻,叶青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担忧,缓缓道:“云兄弟既有把握,青璃自当为你护法。前方凶险未知,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只是……务必小心,若觉不妥,立刻停止!”
“多谢。”雍宸拱手,没有多言。他迅速在附近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半埋在地下的岩石环绕而成的、相对隐蔽背风的凹坑。坑内煞气浓度比外面稍淡,但也足以使用。
他盘膝坐下,对守在坑外的叶青璃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叶青璃持剑而立,背对着凹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荒原,心神却分出一半,留意着坑内的动静。她心中依旧充满疑虑和紧张,这“云宸”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也每每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坑内,雍宸缓缓闭上双眼。他没有立刻引煞气入体,而是先以《归墟秘录》中的宁神法诀,配合混沌之气,将自身心神调整到最空明、最冷静的状态,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然后,他才开始小心翼翼地,以心神为引,操控着体表那层薄薄的混沌之气,缓缓“撕开”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
瞬间,外界浓郁精纯、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念与死寂的战场煞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顺着那道“口子”,涌入雍宸体内!
“哼!”
雍宸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煞气入体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皮肤、肌肉、血管、经脉!更有无数充满了怨恨、杀意、绝望的负面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想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污染!
痛!难以言喻的剧痛!不仅是肉身的撕裂感,更是灵魂被玷污、被冰冻的恐怖体验!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运转《归墟秘录》中那凶险的炼体法门,同时全力催动丹田内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仿佛被这狂暴的、充满恶意的外来能量彻底激怒,猛地加速旋转,散发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霸道、仿佛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灰色光芒!它不再仅仅护持经脉和神魂,而是主动迎上了那股涌入的煞气,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地撕咬、吞噬、分解着煞气中精纯的阴寒能量,同时,也将其中蕴含的负面意念和死寂气息,强行镇压、磨灭!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也极其凶险的过程。混沌之气与煞气在雍宸体内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厮杀和吞噬。他的经脉成了战场,被两股同样狂暴的力量反复冲击、撕扯,仿佛随时都会寸寸断裂。他的气血在煞气的侵蚀下迅速变得冰冷、凝滞,又在混沌之气的反扑下,被强行催动,变得更加滚烫、暴烈。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几乎让他昏厥。
更可怕的是那些负面意念的冲击。无数战死者临死前的恐惧、不甘、仇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攻击着他的意志。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置身于无边血海,周围是无数残缺的尸体和狞笑的鬼影,耳畔是震天的喊杀和凄厉的哀嚎。
“守住!给我守住!”
雍宸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前世三十年地牢炼狱磨炼出的、坚不可摧的恨意与执念,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堤坝,死死抵挡着那负面意念的狂潮。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吞噬!炼化!变强!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坑外,叶青璃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凹坑中,那股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充满痛苦挣扎的气息波动。时而冰冷死寂如九幽,时而暴烈混乱如混沌。雍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皮肤下隐隐有青黑和灰白两色气息交替浮现,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哪里是炼体?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打扰。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雍宸行功出错,瞬间毙命。
她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东西靠近,同时,在心中默默为这个神秘而疯狂的“盟友”祈祷。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坑内那狂暴混乱的气息波动,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开始缓缓回落、平息。
雍宸颤抖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抖动,扭曲的面容也舒展开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虚浮,多了几分沉凝。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泽流转,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角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灰色漩涡缓缓隐没。眼神中没有炼体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令人心悸的淡漠。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灰黑色,如同混杂了杂质,却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成功了。
虽然过程凶险无比,几乎让他数次濒临崩溃,但终究是撑过来了。混沌之气成功吞噬、炼化了一小部分战场煞气的精纯能量,使其自身壮大了些许,旋转更加凝实。而他的肉身,在煞气的冲刷和混沌之气的反哺下,也得到了初步的淬炼,对阴寒、死寂类能量的抗性,明显增强。最明显的是,此刻再呼吸这战场中弥漫的煞气,那股令人心悸烦恶的感觉,已经减弱了许多,仿佛身体已经初步“适应”了这种环境。
当然,代价也不小。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亏虚,需要时间调养。神魂也因对抗负面意念而消耗颇大。
但这一切,在雍宸看来,都是值得的。在这等绝地,实力每增强一分,活下去的几率就大一分。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却仿佛蕴含着更强力量的四肢,对坑外转过身、一脸惊疑不定看着他的叶青璃,微微点了点头。
“让叶姑娘久等了。可以出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和……冰冷。
叶青璃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那抹惊疑,化为了更深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云宸”,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疯狂。
而在这片死亡战场上,或许,也只有如此疯狂之人,才能走得更远。
“走吧。”叶青璃转过身,长剑归鞘,率先向着东侧,“地心炎晶”可能产地的方向行去。
雍宸迈步跟上,脚步沉稳。
煞气炼体,只是开始。
这上古战场的机缘与凶险,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