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说完后,胤禛叹了口气道:“皇后脚伤不宜走动,太后又病着无瑕他顾,后宫的事你多担着些,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压着的人救出来,并且妥善安置,至于损毁宫殿的缮修……明日朕会着工部负责此事。”
年忆南目光不着痕迹地瞥过站在胤禛身后的雪倾,欠身道:“臣妾明白,臣妾定会处理好此事;只是后宫这么大,仅臣妾一人,纵有三头六臂怕也难以周全,能否让熹妃妹妹帮着臣妾一道打理一二?”
她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又怎么肯见雪倾好过,而且还是跟着胤禛进进出出。
胤禛知她说的是实情,当下道:“也好,倾儿,你便帮着忆南一道处置此事。”
“臣妾适才也正想着该怎么替皇上分忧呢,如今可是正好。”雪倾低眉说道,神色温顺轻婉。
在胤禛离开后,年忆南瞥了雪倾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妹妹可真会说话,想来妹妹就是靠着这张嘴坐到了熹妃的位置吧?”
面对她刻意的讥讽,雪倾也不动气,只是淡淡道:“贵妃是想要与臣妾在这里闲聊,还是去各宫救人呢?”
被她这么噎了一句,年忆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隐在袖中的双手却悄然握紧,一封书信此刻正安然躺在她袖中,信封上写着五个娟秀的字体:年贵妃亲启。
且说胤禛回到养心殿前的毡棚后,刚坐下洗了把脸,就见到李德全步履匆忙地奔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封奏折,跪启道:“皇上,通州八百里急报!”
胤禛心中一凛,知这必是关于地震的奏报,连忙接过打开,奏折上写着,就在日间,三河、平谷一带突发地震,从通州到三河,所在城墙全部倒塌,躲避不及的平民全部被压在下面,尸体堆成山丘,幸存者寥寥无几,两次大震后,未倒的房间仅剩下很少的几十间,余者皆成废墟,县府衙门也不例外。
“报信人现在何在?”胤禛合起折子问道。
“回皇上的话,就在外头等候。”李德全闻言赶紧答道。
“着他进来,朕有些话要亲自问他。”通州的情况单凭一封奏报是说不清楚的,何况沿路交通如何,也要仔细询问。
“奴才这就传他进来。”李德全回了一句后就要起身,哪知腿脚不听使唤,没站起来反而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自地震发生后李德全一直受命奔波,东来西去,一刻不曾停歇过,他本就年老体衰,再加上之前额头又受了伤流了不少血,精神萎靡,早已疲累不堪,全赖一口气撑着而已。
四喜看到李德全摔倒爬不起来,下意识地想去搀扶,但转而又想起这是在胤禛面前,生生忍住了想要迈出去的脚,然下一刻,耳边已传来胤禛的声音,“扶你师父起来。”
四喜赶紧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搀扶了李德全起来,岂料后者还没站稳就又要跪下去,惶恐地道:“奴才君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胤禛轻叹一声,他虽严厉却不刻薄,当下挥手道:“不怪你,下去歇着吧,朕这里有四喜侍候着就行了。”
四喜扶着千恩万谢的李德全下去了,再度进来时,他身后跟了一个满面尘灰的瘦小男子,靠着他身上的衣服,胤禛勉强辩认出应该是一个驿卒,果然他战战兢兢禀道:“小人通州驿卒马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胤禛捏一捏鼻梁疲惫地问道:“折子是你送来的?”
马三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高高在上的天子,惶恐地连头也不敢抬,盯着自己撑在地上黑黑的指尖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小人所送。”
“通州此刻情况如何,道路可还通顺?还有县府衙门的人可还活着?”奏折是通州府知府所书,想来他是活着,但其余人就无从知晓了。
说起通州此刻的状态,马三身子颤抖不止,有大滴大滴浑浊的泪水从两颊滚落,滴在石砖上,呜咽道:“皇上,通州大难,死伤无数,小人的家人也全死了,只有小人一人当时正好在外头躲过一劫,小人妻子当时还正怀着孕,之前来看过的大夫说,这一胎很可能是个男孩儿,呜……他们死得好惨,小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四喜见他只顾着说自己,忙提醒道:“皇上是问你通州的路况还有县府衙门的人,你尽说自己家人做什么,还不快……”
“无妨。”胤禛阻止了四喜的话,他从马三身上看到了整个通州的缩影,而且他能忍着家人尽丧的大悲,将折子送到宫中,也算尽忠职守了。
马三也意识到自己说这些不妥,连忙擦了眼泪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是骑着驿站中唯一一匹没有被砸死的马赶来京城的,出来的时候,路勉强还能通过,但随后有大石从山边滚落,堵了官道,如今想再去怕是不容易了。至于府衙县衙那边……”
刚抹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差不多都死了,唯有知府大人饶幸活了下来,但也被砸伤了一条脚。。”
“另外知府大人还说,这次震感如此强烈,只怕其他地方也有地震。”马三满是伤心与绝望。
胤禛闭目深吸一口气,这次的地震,不知要死多少人,一个通州并不是灾难的全部,“四喜,即刻宣各亲王贝勒、内阁、九卿、詹事、科、道各官员入宫商议救灾一事。”
*
“朕叫你回答,没听到吗?”迟迟等不来答案,胤禛不由得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同时微眯的眼眸中露出森然冷意。
挣扎许久,雪倾终于有了决定,迎着他的目光道:“求皇上放通州百姓一条生路,也请皇上放徐太医一条生路!”
“好!好!终于肯说出心里话了!”胤禛拍手,望向雪倾的眼中有无尽怒火在燃烧。
雪倾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必然让胤禛恼了自己,但她别无他法,容远……自己欠他实在良多,此刻又怎忍心为了一已私利眼睁睁看他去死。
还有文竹,好不容易才能与容远在一起。
她忍着下颌的疼痛用力叩首道:“臣妾与皇上十九年夫妻,臣妾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皇上还不清楚吗?不论臣妾以前与徐太医有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此时此刻,在臣妾心中只有皇上一人!”
“既然如此,你还替他求情让朕放他一条生路?!”胤禛冷言相向,显然对她这番话并未有多少相信。
面对胤禛的怀疑,雪倾心中万分难过,然此刻关系到容远的性命,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道:“臣妾确实不为私情,只是觉得徐太医为人良善,待人宽和,实不该这般枉死,何况当年皇上患时疫时,更是他想尽办法将皇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
“够了!”胤禛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方几上,脸上青红交替,满是愤怒之色,“熹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挟徐容远当初救治朕的功劳来要挟朕!”
雪倾连忙摇头,不待她再说,胤禛已恨声道:“你不必再言,朕当初派徐容远去救治通州瘟疫,可是他无所作为,治不了瘟疫不说,还激起民怨,如今通州一片混乱,瘟疫又肆虐难止,论罪,他首当其冲,如何能恕!”
“不要!”雪倾听出他言语间的杀意,骇然失色,连忙过去拉着胤禛绣有海水纹的袍角哀声道:“徐太医无辜,求皇上恕其性命!”
胤禛冷冷看着雪倾,失望、厌弃、愤怒,在眼底交织成复杂的纹路,“朕不会恕他的,永远不会!”
他想要挣开她的拉扯,可是雪倾却死死拉住说什么也不放,待到最后更是不住磕头,只求胤禛放过容远一命,这是她欠他的,她一定要救他,否则此生都不会有一日心安。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响起叩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娇婉的声音,“皇上,臣妾有急事求见。”
这个声音是年忆南,她在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进来。”胤禛此时因雪倾一事心烦意乱,本不想见,但听得她说有急事,又是这个时候过来,便耐着性子见上一见。
门被推开,年忆南缓步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脸惶恐的李德全,只见他朝胤禛叩首道:“奴才已经告之年贵妃,皇上正与熹妃娘娘说话,不便相见,但年贵妃还是执意敲门,奴才阻拦不住,求皇上恕罪。”
胤禛挥挥手,拧眉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先下去。”
随后又对年忆南道:“究竟是何要紧事,让忆南这么晚来见朕?”
年忆南闻言将目光从尚跪在地上的雪倾身上移开,在微不可见的冷笑中,她自袖中抽出一封信道:“臣妾刚刚收到一封寿康宫奴才送来的信,臣妾看过后认为事关重大,必须要告之皇上,所以才漏倣前来,望皇上恕臣妾冒失之罪。”
胤禛眉头拧得越发紧,那里住得都是先帝遗妃,能有什么要紧事?
如此想着,接过年忆南递来的信打开来看,刚看了几行,原本不以为意的神色立时变得凝重无比,待得阅完整封信后,脸色难看至极,“送信的奴才呢?”
“就在外面候着。”年忆南早料到胤禛看完信后会要见送信之人,所以来时将他一定带来。
“传!”胤禛冷冷吐出一个字,目光如刀片一样狠狠刮过雪倾,雪倾尽管低头跪着,却依然能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同时,她心里也飞快地思索着年忆南信上的内容,寿康宫……难道是……不可能,石潇玉的信自己明明截住了,且当场烧毁,怎么可能落在年忆南手中,可若不是石潇玉的信,胤禛何以会用那种目光看自己。
在这样的惴惴不安中,一个瘦小的太监走了进来,他惶恐地朝胤禛磕头道:“奴才小春子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雪倾飞快地抬起头睨了这个小春子一眼,这一看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这个小春子,她记得这个小春子,是那日带胤祁来见石潇玉的小太监,如此说来,他果然是石潇玉身边的人,那么那封信……
胤禛扬一扬手中的信纸道:“这封信是你交给年贵妃的?”
“是!”小春子刚答应一声,胤禛立刻又追问道:“静太妃薨逝已有多日,若这封信果真是静太妃所留,何以你到现在才拿出来?”
小春子忙道:“回皇上的话,其实信有两封,静太妃当日遭难,自知避不过,便写了两封一样的信交给春柳与奴才,叮嘱说她若有所不测,便让春柳将信送到坤宁宫给皇后。至于奴才这封,原是用来以防万一的,如果春柳如期将信送到皇后娘娘手上,那奴才手上的信自然就用不着,反之,若没送到,便让奴才在一个安全的时候拿着信来见贵妃娘娘。太妃说害她的人居心叵测,狠辣阴险,万不能让她轻易逃脱了去。”
雪倾心中暗震,她让杨海截到的仅仅是春柳手上那封信,没想到石潇玉竟然一早猜到她可能会派人截信,所以除却春柳,还安排了小春子这步棋子,又或许小春子才是她真正的后手,春柳不过是一个幌子用来迷惑自己。
小春子偷偷看了胤禛一眼,又道:“太妃死后第二日,春柳就带着太妃的信出去了,之后一直不曾回来,奴才四处打听方知道有人诬告她偷了太妃的东西,将她送去了慎刑司。奴才害怕被人发现奴才身上也有一封相同的信,会下手加害,所以奴才一直不敢露头,直至今日才去见了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