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雪倾脸上有难掩的訝色,旋即皱起了秀气的双眉,心柠打得什么主意?
她可不会如柏薇那般天真的以为心柠是出于好心,别院三年,皆是拜她所赐。
略略一想后,她示意柏薇坐到自己身边,替她抚正缀在鬓边的珠花语重心长地道:“不要与佟佳氏走得太近,她……不是你所见的那么简单。”
柏薇目中泛起不悦之色,“她好心来劝我与姐姐和好,姐姐不说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她的不是?”
在雪倾失势后,她被禁于雍王府之外,徘徊门外望着那华美犹如宫殿的府院却无从入内,失落而难过。
之后胤禛虽又许了她出入与容静作伴,但府中诸人多有轻漫,令她受尽冷嘲热讽,唯有心柠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兰馨馆的下人待她甚至比当初在净思居时还要恭谨,这一切令她对心柠极有好感,在她心里甚至超过了雪倾。
今儿个若非心柠多番开导,她是断断不会来见雪倾的,当初那一巴掌,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若是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为几个奴才而打她,这口气无论如何也难以咽下,即便是现在,也不过看在心柠的面上强行压着罢了。
原本因为姐妹相聚而欢喜的心渐渐沉了下来,想不到柏薇对心柠的信任到了如此地步,自己这个亲姐姐的提醒落在她耳中竟成了搬弄是非。
雪倾忍着心里的失落好言道:“薇儿,你还小……”
话音未落已被柏薇一脸讽意地打断,“三年前姐姐说我还小;三年后姐姐依然如此说,难道这三年时间,我在姐姐眼里就没丝毫长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时间雪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可是若任由柏薇这样误会下去,她们姐妹就真的难有和好之时了,如此思忖着她放缓了声道:“人心险恶,薇儿,在这府里有许许多多的笑里藏刀,对你好的人不见得真心好。”
柏薇冷笑着站起身,针锋相对地道:“那姐姐的意思是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人对我好,其余人都是虚情假义喽?”
这样的话令雪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才是,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恰巧此时,小路子捧了茶进来,见屋内气氛不对,忙赔笑道:“二小姐喝……喝茶,奴才特……特意沏了今岁新采摘……摘的雨前碧罗春。”
柏薇睨了他一眼,忽地唇角一弯,望着雪倾道:“照姐姐之前的话,那小路子此刻也是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喽?”
不待雪倾回答,她一挥手扫落已经捧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厌恶地道:“听到你这个结巴说话我就心烦,雨前碧罗春有何了不起,我在兰馨馆随时可以喝到!”
“薇儿!”雪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出言喝斥,然这样只能令柏薇更加反感,扬一扬小巧的下巴倔强道:“姐姐,我已经十三岁,再有一年便要参加八旗选秀。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我分得很清楚,不需要姐姐费心。若姐姐不喜欢我的话,那我往后不出现在姐姐面前就是。”
说着转身就要走,雪倾连忙拦住她急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见柏薇转过头不理睬她,不由得跺脚道:“你这丫头为何总是听不进我的话呢!难道我这个亲姐姐还会害你吗?你可知我当初被废黜皆因佟佳氏之过,她……”
她本想将心柠当年陷害自己的事说出来,不想柏薇根本不给她机会。
“姐姐果然还因当年的事记恨佟姐姐!”柏薇一脸恍然地道:“想不到姐姐竟如此小肚鸡肠,亏得佟姐姐事事替姐姐着想。”
见她如此维护心柠,雪倾晓得不论自己说什么她都是先入为主听不进去了,只得无奈地道:“罢了,那我不说就是了,但是你必须答应姐姐,保护好自己,对任何人都要留个心眼,莫太过相信,可以吗?”
“嗯。”总算柏薇还知道几分好歹,点点头没有继续与雪倾唱反调,不过也再久留,连已经端上桌的晚膳也没有用,任雪倾如何言语,只说不叨扰姐姐歇息,改日再来。
望着柏薇远去的身影,雪倾长长叹了口气,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毫无动筷的欲望,她与柏薇始终是生疏了,否则亲姐妹之间何来叨扰一说。
李卫见她情绪低落,安慰道:“主子别太难过了,二小姐以后慢慢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希望如此吧。”雪倾提了精神对在一旁伺候的小路子赦然道:“柏薇刚才那样说你,莫往心里去,她也是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恶意。”
“奴才没事。”小路子憨憨一笑,勺了一碗清汤雪耳,“倒是主子您要多……多吃些,将这些年拉下的都给补回来,奴才瞧您瘦了许多。”
雪倾虽没什么胃口,但在他们的劝说下还是吃了不少。
雪倾仰头看着幕色一点一点降临,明明是一样的天空,可在这里看总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近到错以为自己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握住整片天空。
语丝缓缓走到雪倾身边,一对昭示尊贵的九凤琉璃金翅滴珠步摇垂落在两侧,“从未想过,还能有机会与妹妹共赏夜色。能从别院回到这里,妹妹真是好能耐。”
“妾身也从未想过,嫡福晋会如此容不下妾身。”雪倾盯着那轮初升的明月淡淡道:“妾身自问入府之后一直对嫡福晋尊重有加,未敢有怠慢,为何嫡福晋要处处害我妾身?”
语丝抚着底端绣有芍药图案的雪白领巾,目光深邃难测,“还记得弘晖吗?”
雪倾心头骤然一跳,低头死死盯着语丝,隐约感觉到她之后要说的话必然非同小可。
在重重夜幕中,烛光渐次亮起,照亮了语丝看似平静的面容,“从来没有什么意外,是李氏,她命人推的弘晖下池,她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春末的夜并不凉,然这一刻,雪倾却如置身数九寒天,冷得让人发颤,下一刻她想到了在柴房中自尽的李玉薇,骇然道:“所以你杀了她?”
昔日李玉薇自尽,她一直都觉得很奇怪,那并不符合李玉薇的性子,眼下却是明白了。
细心描绘过的朱唇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冰冷笑意,“妹妹这话问得好奇怪,李氏分明是自尽,如何可说是我杀的?”
“那我呢,李氏杀了弘晖,我又何时得罪过你?让嫡福晋如此关照,废黜到别院不算,还要让人下疯药?”她追问。
“你知道我让人给你下疯药?”语丝瞳孔微缩,森然道:“这么说来你并没有疯?”
雪倾低头一笑,道:“妾身若疯了,嫡福晋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吗?嫡福晋还没有回答妾身的问题,究竟为何?!”
“为何?你居然问我为何?”喃喃说了一句后,语丝忽地大笑起来,直至颊边有泪滴落,声色狠厉如鬼:“若不是你教弘晖放劳什子的风筝,他会跑到池边去让李玉薇有机可趁吗?说到底,你才是害死弘时的罪魁祸首!”
雪倾愕然,万万料不到,语丝恨极自己的原因竟然就是这个勉强到几乎不成成为理由的理由,“我从不曾存过害弘时之心……”
“我不管!”语丝挥手大声打断她的话,“从弘晖死的那一日起,我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替弘晖复仇,让害死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李玉薇已经死了,而你……”
她咧唇,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心寒的森森白光,“我本欲饶你一命,只是从此疯颠一生便罢了;无奈你偏要回来,既是你自己执意不想要这条命,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疯了!”这是雪倾唯一能想到的话,语丝的偏激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的想像,不能以寻常情理度之。
“是吗?”语丝忽地一敛脸上的颠狂之色,又恢复成惯常的温和端庄,带着轻浅如薄云的笑意凑到雪倾耳畔轻轻地道:“疯也好,不疯也罢,总之今生今世你我二人注定不能共存于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能共存吗?”雪倾仰头看着天边的星辰,忽地轻轻一笑,曾经语丝真的是一个慈悲善良之人,可惜弘晖的死让她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眼下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切回不到从前。
而这,也是她在回雍王府之前就已经料到的一条路,为了权利、为了恩宠、为了生存,抛却所有善意与良知,成为胤禛身边的第一人亦或者成为争宠路上的一堆白骨,总之她不会再退让一步!
如此想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唇齿间迸出与语丝一般森冷如冰的话语,“嫡福晋有此雅兴,妾身自当奉陪,只盼嫡福晋将来不会后悔!”
语丝走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优雅,步若生莲,然掩饰在这份优雅之下的却是一颗疯狂至极的心,她不止要毁了自己也要毁了所有人。
“李卫。”雪倾突然出声,目光始终落在那片璀璨星空之上,坚忍而温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胤禛一样爱上了这片星空,每当心里烦燥的时候,抬头看看,总能平静下来。
“奴才在。”李卫沉声答应。
雪倾目也不移地道:“派人叫毛氏兄弟回来,有些事我需要他们在外头替我办。”
想一想又道:“让他们低调些,莫要太张扬,万一让那拉氏知道他们还活着,难保不会再下杀手,这个女人……很可怕!”
“奴才会叮嘱他们小心的。”如此回答了一句后,李卫无声地退下。
数日后,毛氏兄弟从江西回京并带来了荣禄的亲笔书信,想是从毛氏兄弟口中听说了雪倾眼下的处境,是以在信中嘱她一定要坚持下去,既然命不可逆,那就从中寻出一条生路来,钮祜禄家族没有不战马,皆是万中选一的良骏,负责打理马房的是小厮初九,正穿了一件单褂在给马刷毛,见到雪倾来所用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栏杆上的长袍,在穿好后跑上来行礼。
狗儿也不与他客气,将裂风的疆绳往他身上一扔道:“去,给雪福晋选一匹合适的马来,记得不要太高了,还有性子要温驯一些。”
其实裂风性子并不好,当初胤禛驯服它的时候还费了一番劲,往日除了胤禛之外谁也不让骑,对于它肯让雪倾骑的事,狗儿还惊奇了很长时间,只道是裂风改了性子,所以一次趁着胤禛让它牵回府的时候,试着骑了一下,刚坐稳就被裂风甩了下来,全身骨头都差点碎了,从那以后他再没敢试过。
初九赶紧答应,很快在马房中选了三匹马出来,一粽一红一黑,尽皆是母马,因为一般而言,母马的性子都较为温驯,不易发怒。
雪倾将三匹马仔细看了一圈后,正待要指一匹为自己坐骑,身后突然传来清冷如霜的声音,“这三匹马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