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秦府的院子已经摆满了桌子。
十几张大桌,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秦白采购回来的食材堆了半个灶房——整扇的猪肋排、两只肥鸭、三筐青菜、一篓子鸡蛋,还有两坛子秦怡腌了大半年的酱肘子。
王大妈带着六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占了后厨,刀声案板声此起彼伏,油烟味从窗户缝里往外钻。
孙冉和老张被安排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见大门口。
老张手里攥着筷子,眼珠子盯着后厨方向,鼻翼翕动。
“闻见了,酱肘子的味儿。”
孙冉没搭理他。
他在看大门。
陆续有人进来了。
头一个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进门先四处张望,看见秦少在门口招呼,才放心往里走。
后面跟着三个妇人,各自牵着孩子,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桌上的碗筷不肯挪步。
再后面是几个壮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进门先冲秦白抱拳,嘴里喊着“秦老爷”。
人越来越多。
有的孙冉认识。
但孙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人认出他。
这张脸是新的,跟当年那个在田埂上端粥、在暴雨里喊抢收的知府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记得他们。
每一张脸。
老张倒是吃香。
“老张!你回来啦!”
“张大哥,上回你走的时候说要请我喝酒,还算不算数?”
“老张老张,你那把刀还在吗?我儿子天天念叨要看你耍刀!”
老张被围了一圈人,应接不暇,嘴都合不拢了,一会儿拍这个肩膀,一会儿摸那个孩子的脑袋。
孙冉夹在中间,左边是老张和他的“粉丝团”,右边是两个不认识的汉子在聊今年粮价。
没人跟他搭话。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咸。
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咸。
老张聊得正欢,根本顾不上他。
孙冉放下筷子,趁老张被人拉着比划当年在黑风林“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悄悄从凳子上起身,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出去。
没人注意。
他从后门出了秦府。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城西的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和几棵光秃秃的树。
孙冉站在巷口,抬头。
天已经全黑了。
但今晚没有云。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地上的雪照得泛着青白色的光。
星星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
孙冉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月亮能这么亮。”
他喃喃了一句。
“星星能这么多。”
六百年后的夜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洗成灰橙色,月光永远是模糊的一团,星星更是奢侈品。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雪。
鞋印踩上去,“咯吱”一声,清脆得不像话。
“看来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啊。”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月亮、星星、雪地上的脚印、巷子里飘来的肉香、远处隐约的笑声——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是个外来者。
一个借着傀儡皮囊活着的灵魂。
没有家,没有根,连名字都是别人的。
结婚?
老张那个问题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能跟谁结婚?跟谁说“我其实是从六百年后穿过来的,这具身体是系统给的,我随时可能死,死了还能换一具”?
谁信?谁受得了?
孙冉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院子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
“孙大人!”
很大声,带着点急。
“孙大人!开饭了!你人呢!”
孙冉没动。
然后第二个声音加进来了。
“孙大人——!”
是秦少。
第三个。
“孙大人!菜凉了!”
秦白。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
“孙大人!”
“孙大人开饭啦!”
“快回来吃饭!”
二百多人的声音从院墙里头涌出来,穿过后门的窄巷,灌进孙冉的耳朵里。
他们不认识他这张脸。
他们喊的是“孙大人”后人——是老张嘴里的那个孙大人,是秦白口中的那个孙大人,是两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开仓放粮、暴雨抢收、以命换命的那个人。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后门外。
但他们在喊他回去吃饭。
孙冉站在月光底下,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自己问自己。
“那又怎样?”
他转过身,朝后门走回去。
脚步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让人们过上好日子,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推开后门,肉香和热气扑面而来。
老张第一个看见他,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跑哪儿去了!菜都上齐了你才回来!”
孙冉挤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已经摆满了盘子——酱肘子、烧鸭、红烧排骨、炒青菜、一大碗蛋花汤。
“去赏月了。”
老张翻了个白眼,把一只鸭腿夹到孙冉碗里。
“吃。明天赶路,今晚吃饱。”
孙冉咬了一口鸭腿,油脂在嘴里炸开,烫得他龇牙咧嘴。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妇人们互相夹菜,汉子们碰碗喝酒,秦少被三个壮汉灌得满脸通红。
孙冉坐在这堆热闹里头,嚼着鸭腿,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秦白端着酒碗走过来,在孙冉对面坐下。
“明天真走?”
“走。”
“伤还没好利索。”
“等不了了。”
秦白没再劝,碰了一下碗,仰头干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压低声音。
“京城那边,需要帮忙就开口。秦家虽然不在京城,但银子和人,随时能到。”
孙冉点头,“记住了。”
秦白站起来,拍了拍孙冉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桌的客人了。
老张已经干掉了半只鸭子,嘴上油光锃亮,正跟旁边的老汉吹嘘自己在沙漠里“单枪匹马杀了三十个元兵”。
孙冉没拆穿他。
他把鸭腿啃完,又喝了两口蛋花汤,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还在。
胡惟庸。
明天回京。
孙冉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的那片天。
月亮还在,星星还在。
他站起来,朝老张喊了一声。
“老张,少喝点,明天赶路。”
老张头也没回,“知道了知道了!”
手里的酒碗又碰了一下。
孙冉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
秦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脸红扑扑的,在他旁边坐下,压着嗓子。
“孙大人,到了京城……胡惟庸那边,你真有把握?”
孙冉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
“没有。”
秦少愣了。
“那你还去?”
孙冉嚼完菜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有没有把握是一回事,该不该去是另一回事。”
他拍了拍秦少的后背,“吃你的饭,别想太多。”
秦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隔壁桌的壮汉一把拽过去继续灌酒。
孙冉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院子里的笑声、骂声、碰碗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但他觉得挺好。
比奉天殿安静的时候好。
比沙漠里只有风声的时候好。
比梦里胡惟庸那张笑脸好。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明天,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