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站在填平的沙坑上,抬起皮靴,用力在松软的沙土上踩踏。沙子被踩实,发出沉闷的扑哧声。老张走到几步外,弯腰抱起两块比脑袋还大的石头,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将石头压在填平的坑顶。
做完这些,孙冉和毛骧转过身,准备进入那顶半塌的营帐内再翻找一遍。物资匮乏到了极点,哪怕能找到半块布条、一根断木,在这绝境中也是能救命的东西。
老张没有跟上去。
他提着那把卷刃的钝刀,走到距离主帐不远的一块空地上。老张双膝一弯,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握住钝刀的刀柄,刀尖朝下,狠狠插进沙土里。
他用力往上一撬,一捧黄沙被翻出来,落在旁边的空地上。老张没有停顿,刀尖再次插进沙地,双手发力往后刨。沙子扬起来,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衣服上。
毛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张:“老张,你这是干什么?”
老张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没出声。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钝刀在沙地里翻飞,挖出一个浅坑。
孙冉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张。
坑已经挖完了,同伴的尸体都埋了。孙冉往前走了两步,左手垂在身侧:“咱们同伴的尸体不是都齐了吗?为何还要挖?就算你想给元军挖个坟墓,可那也不是现在,太耗费体力了!”
老张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挖沙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钝刀继续在沙地里翻飞。
老张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孙冉的肩膀,落在孙冉的右侧。
那里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孙冉没有察觉,他以为老张是杀红了眼,或者是受了刺激。
毛骧站在一旁,顺着老张的视线看过去。
毛骧看懂了。
毛骧一言不发,走到老张旁边,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蹲下身。毛骧把刀面平贴在沙地上,用力推开一层浮沙,也跟着挖了起来。
孙冉看着两人,左手按着大腿:“你们这都是怎么啦?那元军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为何还要给他们挖坟?”
老张停下手里的钝刀,直起腰,看着有点凌乱的孙冉。老张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全是泥垢。
“俺们不是在给元军挖坟。”老张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你们怎……”孙冉话没说完。
老张依旧用他的眼睛真诚地盯着孙冉,视线依然停留在孙冉右侧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上。
孙冉即使再愚笨也该猜到了。他顺着老张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孙冉低下头:“没了就没了,不重要,况且我都习惯了。”
“不!”老张一口否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钝刀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坑,“俺不能让孙大人的手臂这么简单就埋了!”
孙冉站在原地,风吹过大漠,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脸上。孙冉不知所措,独自在风中凌乱。
片刻后,经过两人的不懈努力,老张的钝刀碰到了一块硬物。
老张扔了钝刀,双手伸进沙坑里,往外扒土。毛骧也收起绣春刀,用手帮忙清理周围的沙子。
一截断臂被挖了出来。
这截手臂已经变得干枯,血肉模糊,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沙和血痂,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全是泥沙,看得令人发指。
老张双手捧起那截断臂,动作很轻,怕把上面的皮肉碰掉。
老张捧着断臂,走到主帐前平坦的沙地上,用手在地上挖出一个深洞。
老张把断臂放进洞里,摆正。
孙冉和毛骧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老张用手把沙子一点点推回去,盖住断臂,压实。
短暂的歇息之后,几人便又踏上了归途。
老张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递给孙冉。孙冉左手接过,仰起头,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干裂的嘴唇沾上水珠。孙冉把水囊递给老张,老张喝了一口,递给毛骧。毛骧喝完,拧紧水囊,挂回腰间。老张从怀里掏出肉干,分给两人。肉干硬得像石头,只能放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再用牙齿一点点磨碎。
吃完肉干,毛骧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土。毛骧走到拴马的断柱前,解开缰绳。老张扶着孙冉跨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毛骧骑着另一匹马,走在前面。
毛骧凭借着经验,带着他们一直往回走。大漠里的地形已经完全改变,曾经的参照物全被沙尘暴抹平。毛骧抬头看星象,低头看沙纹的走向,分辨风吹过的痕迹。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毛骧一边带路,一边在四周寻找。毛骧在找六子的尸体,找那座用死马堆起来的坟冢。毛骧的视线在每一个沙丘的背面扫过,在每一片碎石滩上停留。
可是一直都没有见到六子的尸体。
孙冉坐在老张身前,左手抓着马鞍。孙冉心里当然知道缘故,那么大的沙尘暴,连元军的营地都能彻底掩埋,几十匹死马堆成的坟冢根本不可能留存下来。尸骨早就被吹散了,卷进无尽的黄沙里。
可他还是愿意相信奇迹,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希望。
马匹在黑夜里缓慢前行。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孙冉的断臂处传来阵阵抽痛,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让伤口撕扯。毛骧在前面停下,翻身下马,走到一个隆起的沙包前,用手扒开沙子。挖了几尺深,什么都没有。毛骧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重新上马。
没有马骨,没有布条,没有六子。
但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们,上帝也没有听到他们的期望,奇迹没有发生,只剩下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