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并排狂奔，两匹马靠得极近，马鞍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张！”
毛骧吼道，声音盖过马蹄声。
老张没有转头，眼睛死盯着前方，双手死死拽着缰绳。
“老张！”
毛骧提气再吼，“你先带李四走！找沐英搬救兵！我们给你拖住追兵！”
老张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头终于转了过来。
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目光在毛骧脸上一顿，越过他，重重砸在孙冉低垂的脑袋上。
孙冉没看老张，视线只盯着马脖子。
老张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不……不是一起回家吗？”
老张的声音发颤。
风一吹，这句话便散了。
孙冉抬起头，左手摸向腰间，拽下水囊，跟着又伸手，扯下毛骧腰间的另一只。
两只水囊抓在手里，皮带缠在指间。
孙冉扬起左臂，用力一抛。
水囊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狠狠砸在李四怀里。
李四本能抬起缠满布条的残手，死死夹住水囊，水囊撞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孙冉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地图。
左手一扬，地图卷成筒，越过两匹马的间隙，直砸向老张。
老张抬手一把接住，羊皮纸在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别死了！”
孙冉吼道，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老张捏着地图，指节泛白。
“等俺回去，带你吃阳春面！”孙冉接着吼。
老张眼眶一红，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毛骧猛地一拽缰绳，马头慢了下来，落后半个身位。
“走！”
毛骧横过绣春刀，刀背狠狠拍在老张的马屁股上。
矮脚马吃痛，一声嘶鸣，四蹄发力，猛地向前窜出一大截。
左依在最前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带李四活下去！”
左依扯着嗓子大喊。
老张没有应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怀里的李四。
李四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后，毛骧和孙冉的马彻底慢了下来，横在了戈壁滩上。
元军骑兵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
老张扭过头，盯着趴在马背上的李四。
李四睁开眼，视线与老张撞在一起。
“四弟。”
老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李四眼珠微动，看着他。
“你先回去。”老张说，“俺有不能走的理由。”
李四身子一僵，残存的手指死死扣住水囊。
“俺也不走！”
李四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张反手，把羊皮地图塞进李四怀里，压在水囊上面。
“你留下能做些什么？”
老张骂出声，唾沫星子喷在李四脸上，
李四摇着头。
“别犯傻！”老张吼，“路上小心点，找沐英来救俺们！”
李四嘴巴张开，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张没再回头，目光越过李四头顶，望向远方的戈壁。
“活着。”
老张轻声说。
李四瞪大了眼睛。
“想想你重要的人。”
老张说完，双手松开缰绳，手掌在马鞍边缘重重一按。
大腿肌肉绷紧，双脚猛地蹬向马腹两侧。
身体借着反冲力，从狂奔的马背上一跃而起。
风在耳边疯狂撕扯。
老张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砸向戈壁滩，后背先落地。
惯性带着身体向前翻滚，一圈、两圈、三圈……
沙土瞬间裹了满身。
翻滚停下。
老张仰面躺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前方，那匹被火烧过尾巴的矮脚马，少了背上百斤重量，速度陡然一提。
李四趴在马背上，残废的双手死死夹着两只水囊，怀里揣着那卷定生死的羊皮地图。
脖子扭到几乎要折断的角度，眼睛死死盯着后方。
“不要！”
李四嘶吼。
嗓子瞬间劈裂，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
马蹄翻飞，距离越拉越远。
李四在马背上颠簸，双腿拼命夹紧马腹。
他想勒马，想回头，可那双废掉的手，连缰绳都抓不住。
老张躺在地上，视线模糊。
单手撑着碎石，手掌被割破，咬着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双腿不住打颤，膝盖裤管破了两个大洞，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老张抬手，用手背抹掉糊在眼上的沙土与血水。
目光穿过晨风，牢牢锁在李四越来越小的背影上。
老张咧开干裂的嘴唇，抬起右手，五指握拳，对着李四离去的方向，用力竖起一根大拇指。
李四看着那根大拇指，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风沙砸在马背上。
他懂了。
老张把命丢在了这里，把所有活下去的希望，把整支队伍的底牌，全都压在了他身上。
必须赶回灵州，必须找到沐英。
李四咬碎了牙，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猛地把头转回去，下巴死死抵在马脖子上。
马蹄踏碎晨光，朝着灵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马屁股消失在戈壁的起伏线后。
“小子，活下去。”
一句话出口，便被风吞了个干净。
左侧，左依猛拽缰绳，马头硬生生偏转，马蹄在碎石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一道长痕。
左依驱马靠近，身体前倾，弯下腰，伸出右手。
“上来！”左依吼。
老张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左依胳膊肌肉暴起，猛地向上一拽。
老张借力一跃，翻上马背，稳稳坐在她身后。
毛骧和孙冉的马也停在一旁。
孙冉坐在毛骧身后，剧烈的运动，断去的右臂处，鲜血渗过包扎的布条，早已染红了半边身子。
左手死死抠着马鞍，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孙冉瞪着老张，眼珠里全是红血丝。
“你怎么留下来了？”
孙冉吼出声，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几乎破音。
老张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土。
“你走啊！”
孙冉继续吼，左手松开马鞍，指着李四消失的方向，“你跟着李四走啊！你留下来干什么！”
老张坐在左依身后，身子随着马匹的喘息起伏。
面对孙冉的怒火，他脖子一梗，青筋一根根凸起。
“俺不能走！”
老张扯着嗓子吼回去，声音大过了风声。
“俺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死！”
孙冉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抬起的左手无力垂下，手指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发抖。
系统关闭了痛觉免疫。
孙冉比谁都清楚，刀砍在身上有多疼，死的时候有多绝望。
老张不是他，老张没有系统。
老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可是……我最不想让你死了啊。
孙冉咬着牙，在心里默念。
老张看着发愣的孙冉，突然咧嘴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丝与沙土，笑得没心没肺。
他抬起右手，对着孙冉，再次竖起那根大拇指。
“相信俺！”老张大声喊。
孙冉闭上眼睛，左手抬起，捂住额头，五指插进满是沙土的头发里，狠狠揪住头皮。
毛骧坐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手里攥着绣春刀，刀背有节奏地拍打着马鞍。
“你和我当初一样啊。”
毛骧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卷着飘进孙冉耳中。
孙冉睁开眼，放下左手。
他没听明白。
当初？哪个当初？老陌死的时候？还是六子死的时候？
他没问，也没时间问。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元军首领的黑马，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开外。
沉重的马蹄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戈壁滩上。
厚背砍刀在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