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铺子里沉默了下来。
呼吸声都听的尤为清楚。
陈昭看向了坐在铺子里的崔颢。
本以为这个老人家会陷入好一阵子的沉思。
可他却没有。
只是短暂的晃神,崔颢便笑着开口道:“天下第一剑,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的,不过嘛,老朽我还是想试试,试试也不碍事。”
宋海棠望着他,说道:“你既然想找李无涯试剑,那就应该清楚,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心境平和的李无涯了,那时的他或许会留人一命,但现在可不会这样了,凡是来试剑的,最后都得把命留在那里。”
“这个老朽自然知道。”
崔颢依旧笑着,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事情。
“可是,不行啊,我一定要去试试,一定要的。”
“我已经很老了,很老很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但那瞳孔之中,却是透着说不明的酸楚。
“咳咳……”
崔颢咳嗽了一声,咳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顺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再老下去,我就没力气了。”
“咳咳。”
“老话说人活一口气,这一口气不顺下去,人怎么能死的安心呢,我跟村子里的老伙计们说起了那些年的事情,他们都挺赞同的。”
“出来的时候,这些老伙计也借了我不少好东西,有面的拿了面,有铜钱的拿了几个铜钱,鸡蛋好贵重的东西,也拿了几个给我,就这么东拼西凑才凑了些盘缠出来,得以出门。”
“一路上又是四处找活干,官府悬赏接过,帮人抓贼也干过,穷的没钱的时候,那就去给人帮工,一天也能有五六个钱,忙活了半年多,这才凑了些钱。”
“随后又是四处拜访,求人铸剑,炉主多是难求,被人赶走是常事,跪在山前好些天也不是没有过。”
“自打出了门,我这把老骨头就没再怕过。”
“不试一试,死不安生,活着也累,村子里的老伙计还等着我大显身手呢。”
“所以一定要试试的,一定要的。”
崔颢的嘴里嘀咕着,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这种笑容,也只是他强颜欢笑,他诉说着这些过去,不是为了博得可怜,更多的,反而是希望面前的人不要觉得他可怜。
只是他演技不好,诸多事情叠在一起,反而让人听着心里面酸楚的厉害。
宋海棠听的心里面挺不是滋味的。
当初李无涯的一句话,却让眼前这个人惦记了如此之久。
但仔细回想起来,何人又不惦记呢,何人又能出得了这口气呢?
崔颢的剑,被李无涯称之为——失去剑道本心的下乘剑法!
原话之中,甚至是以"极下乘"三个字来评价的。
至于李无涯为什么这么说,宋海棠却也清楚。
传言之中,李无涯便是一个对剑尤为认真严苛的人,在他认知之中,以内力御剑这样的法子,就好似是功法之中的邪功一般,走了取巧的路子,使得剑道尤为不纯粹,故而他才说出了那一翻话。
但对于一位剑客而言,这样的话,是难以容忍的。
自己最珍视最爱惜的东西,被人评价的一文不值,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宋海棠拍了拍崔颢的肩膀。
“崔颢是吧。”
“你这铸剑的钱,我替你出了。”
“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定要找他。”
宋海棠的目光落在了陈昭的身上。
“天下炉主这么多,尽管他陈炉主的名号也曾响彻过江湖,但这么多年以来,却是极少再有新作出世,按道理来说,你不应该执着着找他帮你才对。”
陈昭回过神来,心里面也有同样的疑惑。
崔颢看向了剑匣,说道:“这剑匣之中,有三把新剑,可他们的前身却是刀,因刀身有损,故而遭人弃之,后老朽求来,请人重炼才得了这三柄剑。”
“这三柄剑的前身,便是陈炉主所著的七绝刀中的其中三柄。”
“此前未曾知会,已是不敬,故而临行之前,便想说个清楚,同时这匣子里也还差个位置,所以想求一柄剑填补。”
陈昭听后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
崔颢抬起头道:“陈炉主若是要怪罪下来,老朽也甘愿承受,只是还请宽限些时日,等我问了剑……”
说到这里,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问完了剑,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了,更别说往后了。
“兵器如人,同样也会折损。”
陈昭舒了口气,说道:“我看看这三柄剑,可以吗?”
“自然。”
陈昭接过了剑匣,仅是摸过便知晓这三柄剑是哪三柄。
剑出匣子,落入手中。
打量之下,这几柄剑尤为精细,炼制所用的法子也能说得上是上乘。
但是……
【器名】:骤雨、惊雷、肆火(共三柄)
【品阶】:凡阶中品
【详解】:此三柄剑,乃是由已损之刀重炼而成,经吕行吕炉主之手,后成此三剑,铸剑之时未曾集中精力,故而此三剑,难入上品。
“这三柄剑,是何人经手的?”陈昭问道。
崔颢听后抬起头来,却未作答。
陈昭看了他一眼,问道:“不能说吗?”
“重炼之意本就因为老朽,也不该牵连到铸剑的人。”
宋海棠却是知道些事情,索性说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事情,据你的足迹来看,你在西海、南湖、涂州……等地皆有停留,而停留最长的却有三个地方,南湖、漳州、还有就是建行山。”
“南湖的南宫燕了,漳州的梁成,建行山的吕行,南宫燕跟梁成都是守规矩的,唯有这吕行,是个不要脸面的炉主,只要给了银子,他什么都铸,但却又多是敷衍了事,只有他,才会在你不问过那三柄刀的铸者的情况下,还仍会给你重炼的。”
炉主这个行当里,一直都有个说法,若是一柄兵器要重炼的话,出于尊重都需先问过原本铸就这柄兵器的人。
这是炉主与炉主之间互相的尊重,大多数炉主也会遵守这一点。
可崔颢却仍旧反驳道:“不是吕炉主。”
陈昭颇为不解道:
“这三柄剑,最多只能说是尚可,但却都是敷衍之作,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愿承认吗?”
崔颢低下了头。
“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是便不是,崔某不会说谎。”
这是个倔强的人,为了心里面的道义,就算睁着眼睛说瞎话,就算是不要脸面,他都可以。
“就当你不会说谎吧。”
陈昭将剑放在了一旁。
“这三柄剑就放在这里吧,炼制此剑的人,颇为粗心,白白浪费了这些好胚子。”
崔颢有些着急,他张了张口,颤颤巍巍的说道:
“我……”
“现如今,找不到别的剑的,陈炉主……”
“可否,可否通融一二?”
他显得有些无措,更多的是慌张。
他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再去寻三柄剑,又要费多少岁月呢?
陈昭见此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夺你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