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在海面上缓缓行驶。
海面上的风浪很大，黑色的海水像是一堵堵高墙，不断地拍打着船体。
发动机在船舱底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整艘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不过，比起岸上那些随时会追过来的几万名古代死人，这艘颠簸的运输船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避风港。
船舱内部。
这里的空间不算太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燃烧后的味道和淡淡的铁锈味。
头顶上挂着几盏散发着橘黄色光芒的防爆灯，把整个船舱照得通亮。
周念嘉一屁股坐在一条固定在地板上的长条铁凳子上。
他大口地喘了两口粗气，刚才在山谷里开着高档位跟那个李信大将军硬碰硬地干了一架，虽然没受什么伤，但体力的消耗还是实打实的。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那个男人。
“爸，你怎么来了？”
按照老爹那种护妻狂魔的性格，这个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绝对会死死地守在产房门口，半步都不会离开主城。
结果今天，这老爷子居然从天而降，直接杀到了这片大洋彼岸的荒山野岭里。
听到儿子的提问。
周培宇转过身，指了指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秋夜舞。
“还不是周灵传回来的情报。”
“当时你四月阿姨刚生完。”
“是个男孩。那小子嗓门大得离谱，刚出来嚎了一嗓子，差点没把产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给震碎了。我这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周灵就急吼吼地冲了进来，说找到了你妈的下落。”
周念嘉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我四月阿姨怎么说？她刚生完孩子，你就这么跑了，她没拿刀砍你？”
周培宇没好气地瞪了周念嘉一眼。
“你四月阿姨那是明事理的人。”
周培宇回忆起四月当时的眼神。
那位平时冷若冰霜的女杀手，在听完周灵的汇报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让我赶紧滚过来找人。”周培宇摊开双手，复述着四月当时的原话。“她说找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有了确切的线索，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周培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心里其实也很牵挂。
“大本营里有全套的医疗设备，朴医生也在那边盯着。四月说不用担心她和孩子，出不了什么乱子。”
周培宇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家里这几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彪悍，也一个比一个识大体。
周培宇偏过头，看了看站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刀柄的秋夜舞。
“你四月阿姨不放心我一个人过来，非得让小舞跟着。说是这丫头潜伏和跑路的本事比我强，万一遇到麻烦能帮上忙。”
听完老爹这番惊心动魄的赶路历程。
周念嘉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表示由衷的敬佩。
父子俩交流完情报。
周培宇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理会周念嘉，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船舱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在那个靠近船舱舷窗的角落里。
朱佳佳正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缩在一条铁凳子上。
她现在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那张冷白色的脸庞上，透着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迷茫。
周培宇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自己身上那种常年杀戮积攒下来的气势会吓到对方。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高大的身躯在船舱灯光的照射下，在铁地板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周念嘉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他可是刚刚才在这丫头面前吃过瘪。
自己一口一个“妈”叫得那么亲热，结果人家直接骂他神经病，还让他离远点。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威风凛凛的老爹凑过去，会不会也吃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奇怪的是。
一直生人勿进的朱佳佳，刚才在废弃银行里，面对郭大意那个泪眼婆娑的故人，她满脸警惕，连连后退。
面对周念嘉这个亲生儿子，她更是嫌弃得连正眼都不想看。
她对所有靠近的人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排斥。
可是现在。
看到面前这么个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朱佳佳坐在铁凳子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毛毯的边缘。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惊恐或者嫌弃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培宇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敌意。
相反，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安全感，顺着空气慢慢地传递了过来。
周培宇在距离她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靠得太近。
二十年了。
这张脸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找遍了废土上的每一个角落，翻开过无数具尸体，只为了寻找这一抹冷白色。
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依然是那副清丽的模样，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任何改变。
周培宇的眼眶慢慢地变红了。
他那双曾经看穿过无数生死、硬接下导弹都不会眨一下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水汽。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开口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个气氛沉重到极点的时候。
朱佳佳先开口了。
她歪了歪脑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迎着周培宇的视线。
“咱们认识吗？”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船舱里瞬间安静了。
周念嘉坐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果然是一视同仁，连亲老公都不认识了。
周培宇皱起了眉头。
他转过头，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郭大意。
他刚才在山谷外面看到朱佳佳的时候，光顾着高兴和激动了，根本没有去细想其中的问题。现在靠近了一看，他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且不说这不认识人的态度。
单说这外貌。
他老婆失踪的时候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现在坐在这里的，分明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虽然脸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体型和年龄差得也太离谱了。
郭大意见状，赶紧走上前来。
“失忆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
她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朱佳佳。
“可能是当年在太伏脑腔里的那场爆炸威力太大，导致大脑记忆中枢受损。也可能是重组身体的时候出现了能量偏差，过去的事情她全都不记得了。”
听到“失忆”这两个字，周培宇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只要人活着，失忆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大本营里有的是医疗设备，大不了以后慢慢养。
但他还是指了指朱佳佳的个头。
郭大意立刻明白了周培宇的意思，继续往下解释。
“其实在几个小时前，她比现在还要小。”
“原本只有十二岁的大小。”
周培宇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岁？那是真的缩水成小孩子了。
郭大意指了指朱佳佳。
“在吃掉一颗类似母巢核心的东西后。”
“她的身体突然长大到了现在这幅样子。”
“那颗核心的能量填补了她体内枯竭的本源，所以她才会出现这种类似跳跃式的生长。如果能找到更多的高阶核心给她吃，她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听完郭大意这番详尽的科学分析。
周培宇听完点了点头。
他完全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离奇的设定。
在废土上，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他都见过。
极适者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只要能找回老婆，哪怕她变成了一颗白菜，他也愿意把她抱回秋夜城种起来。
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到了朱佳佳的身上。
刚才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和紧张，在听完郭大意的解释后，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朱佳佳笑着说道。
“咱们以前认识。”
周培宇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自己那件黑色长风衣的内侧口袋里。
他的动作非常慢，生怕引起对方的警觉。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被防水塑胶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照片。
虽然塑胶壳的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被他保存得非常好，没有一丝折痕。
这是他这二十年来，贴身放在离心脏最近位置的唯一念想。
他将照片轻轻地递到了朱佳佳的面前。
照片上。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裙。
那个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
她笑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