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呜哇,呜哇。
在红袖标那脏污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滚烫铁锅,王建军的扳手也即将砸向对方头颅的生死一秒。
一道尖锐且具备穿透力的警笛声,像撕裂夜幕的闪电,在红星夜市南街的街口尖啸起来。
这声音带着官方特有的威严,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强行斩断。
警笛由远及近,伴随车胎在青石板路急刹的摩擦声,两辆挂着公安牌照的三轮跨斗警车,稳稳停在了人群最外围。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化作一道道利剑,扫射进拥挤的街道,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震慑,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四个红袖标队员浑身一颤,慌忙缩回手,脚步仓皇后退。
蛇哥那嚣张的气焰登时不见,他手腕哆嗦了一下,匕首竟滑落回皮夹克口袋,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向两边拨开,仓促间让出一条足够通行的道路。
一名身着笔挺深蓝制服的带队队长从跨斗里跨出,腰间别着配枪,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挎着武装带的公安干警,个个神情严峻,踩着沉稳的步子直奔韩记摊位而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警察队伍的最后方还跟着两名白大褂,手里提着印有红十字的银色铝合金箱,臂章显示他们是县卫生防疫站的化验员。
韩向阳大汗淋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喘着粗气跟在队长身旁,手里攥紧一个沾满油污,装着大半瓶浑浊液体的透明玻璃瓶。
瞧见这等阵仗,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小干事,只觉得两条腿肚子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毕竟在管理处混了几年,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打算抢先一步告个黑状。
“哎呀,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
小干事点头哈腰,伸手指向案板后头的韩明等人。
“这伙外地来的盲流不只无证经营投机倒把,还聚众闹事,我们正准备查封,他们竟然拿着铁器暴力抗法,你们快把他们抓回去蹲号子。”
带队队长眼皮都懒得抬,根本没理会小干事那张堆满奉承的脸。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大手,一把抓住小干事的肩膀,就像拨开一袋碍事的垃圾,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
小干事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泔水沟,脸上写满了错愕。
队长径直越过折叠桌,在韩明面前站定。
韩明方才一直弯着的脊背在此刻缓缓挺直,脸上那份认命的苦涩与颓败已然不见,一种沉稳锐利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坚不可摧的铁塔。
韩明转头看向韩向阳,伸出手。
韩向阳立刻将那个被手心捂热的玻璃瓶,稳稳地递到父亲手中。
接着,韩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纸,那是他刚才借着算账的功夫,口述让旁边一位带钢笔的老师傅代笔写下的,上面清晰地按着他韩明的大红手印。
啪。
韩明将那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瓶,连同那份实名举报信,一并拍在带队队长的掌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警察同志,我韩明,今天就在这红星夜市,当着上百号街坊邻居的面,实名举报。”
韩明的声音不再有半分压抑,他气沉丹田,嗓音洪亮得如同闷雷滚过,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霍然转身,那根粗壮的食指隔空伸出,直直指向斜对面人群里尚在发懵的刘刀疤。
“我举报这个叫刘刀疤的商贩,长期使用腐败发臭,提炼自泔水沟垃圾底部的废油炒菜,毒害广大人民群众。”
韩明的手指用力点着那个玻璃瓶。
“这就是我儿子刚才当场从他那摊位后面的泔水桶底部,提取出来的直接证据。”
此言一出,整个夜市上空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吹过炉火的呼呼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不到三秒,死寂便被彻底打破,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那是泔水里捞出来的油,我的老天爷,我昨天晚上还吃了他家两碗炒面啊,我要去洗胃。”
“太黑心了,这可是要枪毙的杀头大罪啊。”
“拿垃圾沟里的油给人吃,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方才还在看韩记笑话的刘刀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眼前登时一黑。
他万万没有料到,韩明不只识破了他的连环毒计,更在那片混乱的对峙里,还能分神派人绕到他的背后,拿到了能一锤定音的致命证据。
刘刀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膝盖直接跪在了油腻的水泥地上,他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转身,试图扒开身后的人群向外逃窜。
“控制住他,别让他跑了。”
带队队长厉声喝道。
两名身手矫健的干警箭步冲入人群,左右开弓钳住刘刀疤的双臂,将他反剪着,像拖拽一条死狗般拽到了摊位正中央。
县卫生防疫站的化验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将那口银色铝合金检测箱摆在干净的折叠桌上,弹开了锁扣。
其中一名化验员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拿过韩明递来的玻璃瓶,拧开瓶盖。
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酸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靠得近的几个食客直接捂着肚子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化验员用玻璃长管吸取了一小段浑浊油液,滴入透明试管,随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化学试剂,小心地滴入三滴。
就在这简陋的夜市街头,一场宣判生死的检测,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当场进行。
试剂才刚滴入,那黄黑相间的油液便沸腾起来,油层表面冒出无数细密的气泡,颜色也在十几秒的功夫里,变成了瘆人的黑紫色。
散发出的恶臭味,比刚才还要浓烈上十倍。
化验员面色铁青,他举起那根呈现出黑紫色的试管,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随即转身向队长汇报,声音顺着夜风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队长,酸价严重超标上百倍,初步反应显示,里面含有大量黄曲霉素等致癌物质,这种油一旦长期食用,轻则肠胃穿孔,重则引发器官衰竭致命。”
化验员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官方结论。
“这是百分百不打折扣的泔水毒油。”
这份当众宣读的权威报告,无异于敲响了刘刀疤的丧钟。
真相就此揭开。
原本的猎手与猎物,身份在这一刻彻底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