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她再次开口。
“那几个宫女就算去取,也取不到的。“
岚贵妃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你动了本宫的东西?!“
“没有。“云落摇了摇头。“臣女没动娘娘的东西。臣女只是让人守在了那里。“
翊坤宫的后殿里,这个时候,应该有两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不是云落的人,也不是翊坤宫的人——是容子熙的人。云落进宫之前,请了容子熙帮了这个忙。她没有多解释,容子熙也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两个人现在守在后殿的解药柜前,不会动里面的东西,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岚贵妃盯着云落看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惊惧,有一种被人将了军之后的难堪,还有——慢慢浮上来的,是某种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她低估了这个姑娘。
大大地低估了。
“你……“她的声音沙了一些。“你究竟是什么时候……“
“从娘娘第一次在宴上多看臣女一眼开始,臣女就知道了。“云落说。声音还是那个不急不慌的调子。“娘娘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多看一个人的性子。“
岚贵妃闭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的红疹像是在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臂弯处也开始有了那种细微的刺痒。她认识这个感觉。时间不多了。
“你想要什么。“她把牙关咬紧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直说。“
“臣女不想要什么。“云落说。“臣女只是想请娘娘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云府的人,娘娘以后别再动了。“
翊坤宫里又是一阵静。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了一声。暖阁的帘子被外面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了一下,牡丹花的香气淡了一瞬,又浓回来。
岚贵妃站在那里,手腕还被云落扣着,脸色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可她的背脊是直的。她没有弯下去。那是一个在宫里浮沉了十几年的女人的脊梁,不是那么容易弯的。
“就这一件事?“
“就这一件事。“
“云落。“岚贵妃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云家丫头“,不是“你“,是名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在翊坤宫里,用这种手段逼本宫——“
“臣女知道。“云落说。“臣女也知道,娘娘今天想要的,是臣女的命。“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让人后背发凉。
“臣女没有跟娘娘计较这个。臣女只要娘娘一句话,以后云府的人,娘娘不再插手。“
岚贵妃的手腕动了一下,没挣开。
她低头,再看了一眼手背。
红疹蔓延的速度在加快。
她咬了咬牙。
“好。“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掰下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涩。“本宫答应你。云府的人,本宫不动。“
云落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然后向岚贵妃福了一福。
“多谢娘娘。“
礼数周全,姿态端正,像是真的在道谢。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宫女,声音平平地说:“去后殿把解药取来吧。守着的人,臣女让他们让开。“
她说完,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暖阁的帘子边上,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娘娘保重。“
帘子落下来。
牡丹花的香气堵在帘子里面,出不来。
翊坤宫的廊下,腊月的风吹过来,冷的。云落走在廊上,脚步不快,也不慢。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是凉的。走过廊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廊柱上轻轻碰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块冰凉的红漆木头的质感。
阿织在廊子尽头等她。
看见她走出来,阿织迎上去,压低声音:“怎么样?“
云落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廊子尽头,站在一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旁边,仰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腊月的天,云很厚,低低地压着,看不见太阳。
“成了。“她说。
就两个字。
阿织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差点把自己呛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云落已经往前走了。
阿织跟上去。
她看着云落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在宫道上,脊背是直的,步伐是稳的,从外面看,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阿织注意到了她的手。
云落的手,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握得很紧,紧到袖子的布料被带出了一点细微的褶皱。
阿织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跟在云落身后,走过宫道,走过拱门,走过一段又一段在腊月里显得格外萧索的宫墙。
风把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解药是一个翊坤宫的老嬷嬷送来的。
嬷嬷的脸色很难看,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瓶,进门的时候步子快,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岚贵妃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个姿势,靠着引枕,手背朝上放在膝头。红疹蔓延到了手腕,那一片皮肤烫得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层。
“娘娘——“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了。“岚贵妃摆了摆没起疹子的那只手。“倒出来。“
两粒药丸,不大,暗褐色的,有一股苦涩的草药气。岚贵妃接过来,仰头吞了,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
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
嬷嬷站在榻边,低着头,不说话。
翊坤宫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岚贵妃开口了。
“都出去。“
宫女们鱼贯退出去,嬷嬷是最后一个。她出去的时候往里回看了一眼,岚贵妃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一侧脸颊被炭盆的热气烘得有了点血色,可那个血色看起来不对,像是表面上的,底下还是白的。
门合上了。
翊坤宫里就剩岚贵妃一个人了。
她睁开眼睛。
盯着头顶上的帷帐看了一会儿。那帷帐是上好的蜀锦,织着缠枝莲的花纹,颜色是深深的宝蓝,在烛光里沉甸甸的。她盯着那些缠枝莲的纹路,一支一支地数,数到第七支的时候,停下来了。
她把有红疹的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烛光看。
药发作了,那片烫红的区域已经在慢慢消退,疹子还在,可颜色淡了一些,刺痒的感觉也在减轻。
她把手放下来。
她在想云落。
不是愤怒。愤怒已经过了那个劲头了,过了之后剩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楚,混着好几种情绪,搅在一起。
那个姑娘。
岚贵妃在宫里活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聪明的,见过愚蠢的,见过装聪明的,见过装愚蠢的。可像云落这样的——她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将计就计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做到,要在知道有人要害你的前提下,不动声色地走进对方设下的局,把那个局从里面翻过来,还要翻得干净,翻得叫对方哑口无言——
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更何况她还留了退路。
她没有把这件事闹大。她没有借机搬出证据,没有去御前告状,没有把翊坤宫今天发生的事捅出去。她只是要了一句承诺。
一句话。
就一句话。
这个选择里头藏着什么,岚贵妃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慢慢想明白了。
云落不想把事情闹大。她现在不能闹大。她进宫来,不是为了翊坤宫,不是为了岚贵妃,她有别的事要做,翊坤宫只是她进宫这条路上的一个岔道,一个绊子,她把这个绊子踢开了,继续走她的路。
她要做的事,比让岚贵妃丢脸更重要。
岚贵妃想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重新睁开眼睛,在榻上撑起身子,把腿放下来,踩上绣鞋,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把鬓边乱了的钗子扶正,又顺了顺衣领。
“来人。“
门外的宫女推门进来,低眉顺目地站着。
“去,把那只匣子取来。红漆的,在里间多宝格第三层。“
宫女去了,很快取来了。
岚贵妃接过匣子,坐回妆台前的绣墩上,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
她翻了翻,找到其中一张,展开来,就着妆台前的烛光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合上。
她在绣墩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烛火在她面前跳着,把她脸上的光影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云落。“她低声说了这两个字。
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停了片刻,她站起来,把匣子递给宫女。
“放回去。“
宫女退出去了。
岚贵妃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细缝。腊月的冷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把翊坤宫里堆积了一整天的热气和牡丹花香冲淡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有红疹的那只手腕上,刺痒已经全退了。
她把窗子合上。
——
赏花宴散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云落出宫的路上,经过了一段长长的宫墙。墙根下有枯草,被风压着,贴在墙砖上,颜色是暗黄的。
阿织跟在她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