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人深夜进宫,"她开口,声音不高,"所为何事。"
安怀比行了礼,直起身来。他把陆氏的事说了。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等她的反应。
岚贵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着手里的茶盏,低头看着茶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一声细微的噼啪,是木炭裂开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开口,"那个供状,在云落手里。"
"臣怀疑如此。"
"怀疑。"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比嘲讽更轻,更冷。"安大人,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怀疑两个字,是你该说的吗。"
安怀比的后背汗又出来了。
"娘娘,臣——"
"行了。"岚贵妃打断他,把茶盏放下了。放得很轻,瓷盏碰上桌面,一声极细的响。"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安怀比,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的腊梅开得很好,暗香浮动,可她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云落。"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本宫早就知道,这个丫头迟早是个麻烦。"
"娘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
"安大人。"岚贵妃转过身来了。她的脸在烛光里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可那个温柔让安怀比更加不安。"你进宫来找本宫,是来问本宫要主意的,还是来跟本宫说你自己的主意的。"
安怀比闭了嘴。
岚贵妃走回来,在主位上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她手里有证据。"她说,"那就不能让她把证据带出来。更不能让她把证据递出去。"
"是。可若是强行——"
"谁说强行了。"岚贵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可落在安怀比眼里,却让他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强行的事,脏,留把柄,蠢。"
她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腊月二十三。本宫原本就打算开一场赏花宴,请几位年轻的小姐进宫,赏牡丹,喝酒,说说话。"她顿了顿。"现在,把云落也请进来。"
安怀比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宫里的事,"岚贵妃慢悠悠地说,"向来是说不清楚的。一个年轻的小姐,进宫赏花,喝多了酒,出了什么岔子——"她笑了一下,"谁能说本宫的不是?"
安怀比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听明白了。
"可她那只匣子——"
"匣子在她手里,"岚贵妃说,"她人没了,匣子自然就不在她手里了。"
安怀比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转了一圈。
云落死在宫里。死在赏花宴上。意外,或者说是意外。宫里的事,皇上不一定上心,可岚贵妃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没有人会认真追究一个小小的云家女儿的死因。
而那只匣子——只要事先知道匣子在哪里,云落一死,匣子就是他们的了。
干净。
安怀比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英明。"
岚贵妃没有应他这句话。她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黑暗。
"那个小贱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安怀比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云纹,想起七年前的事。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个孩子——
"安大人。"岚贵妃忽然叫他。
"臣在。"
"你那里,还有多少人可用。"
"听娘娘差遣。"
"宴上要有人接应。"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闱琐事。"里外都要安排好。不能出岔子。"
"臣明白。"
"还有云落那只匣子。"岚贵妃的眼睛看过来,黑亮亮的,"事先要摸清楚放在哪里。人进了宫,府里就空了。"
安怀比点头。"臣会安排。"
岚贵妃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满意了。
"行了。你回去吧。"她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手边的一卷书,像是这场密谈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后天的事,不要出纰漏。"
安怀比躬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翊坤宫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得冰凉。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半轮残月挂在云层后面,光芒很淡,照出来的影子也是淡的,虚的,像是随时会散掉的东西。
他把衣领拢了拢,往宫门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
可他走出去二十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出了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有人哭着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他这次也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宫道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不留任何痕迹。
翊坤宫里,岚贵妃坐在烛光下,书卷摊开在膝上,她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书上。
她在想云落。
那个丫头的眼睛。
那双太平静的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来回,来回。
"既然想死,"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不算难看却叫人发冷的弧度,"本宫就成全你。"
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请柬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
云落正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是宫城的,她昨晚画的那几条路线今早又重新描了一遍,朱砂的颜色比昨晚更深了。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翊坤宫外围的巡逻路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停下来,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阿织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行字。
"小姐,宫里来了人,送了一张帖子。"阿织把帖子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翊坤宫的人。"
云落接过帖子。
帖子是鎏金的纸,折叠得很整齐,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她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牡丹盛开。邀请入宫。腊月二十三。翊坤宫赏花宴。
就这几个字。
她把帖子合上,放在桌角,重新拿起了毛笔。
阿织站在那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开口:"小姐……"
"知道了。"云落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阿织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帖子送来的时候,容子熙正在前院。他听说了,没过多久就来了书房。
他进门的时候,云落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舆图叠起来了,放进了一个抽屉里。朱砂笔搁回了笔架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那张鎏金的请柬还放在桌角。
容子熙把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能去。"他把帖子放下,语气很直接,连多余的铺垫都省了。
云落正在把一叠纸整理好,听见这句话,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手里的纸。
"为什么不能去。"
"翊坤宫。"容子熙说,"岚贵妃。安怀比昨晚深夜进宫,在翊坤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今天早上帖子就到了。"他顿了顿,"你觉得这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
"那你还——"
"不去就是心虚。"云落把手里的纸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容子熙有一瞬间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别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很,安静得很。"我若是推了这张帖子,她就知道我知道了。她知道我知道了,就会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宫里,至少是她的地方,可也是我能预判的地方。"
容子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逻辑。"
"不去,是让她把战场搬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至少我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容子熙沉默了一下。
他把请柬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放下。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落着昨晚的雪,薄薄一层,脚印都没有,干净得不真实。
"宴上有什么她都能做到。"他说,"毒,刀,人,任何一样,你都未必防得住。"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替我在宫里布好暗卫。"云落走到他身边,声音降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翊坤宫的外围,东边的夹道,西侧的角门,还有宴厅后头的耳房。这几个地方要有你的人。"
容子熙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地里,一只麻雀落下来,踩出两个小小的爪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那两个印子。
"暗卫我来安排。"容子熙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可你进去之后,我的人不能明着护着你。宫里的规矩——"
"我知道。"云落点头,"我只需要他们在外围。进了宴厅,是我自己的事。"
"你准备怎么做。"
云落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那两个麻雀爪印,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