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里没有。”林娇玥说,“唐山有,沈阳的耐火材料厂也有存货。你把单子递上去,张局那边会批。要是压着不放,直接报我的名字。”
“得。”
高建国把单子往怀里一塞,扭头就往通讯室跑。
东西是四天后压着车板过来的。麻袋一卸下来,陆铮亲自带人过秤,一袋一袋往棚子里搬。称料的时候用的是从药铺借来的戥子,几样粉末的分量卡到二钱以内,称完还得两个人签字画押,谁的手过的秤,谁按指印。
有个年轻钳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灰不拉几的玩意儿,掺进泥里能顶啥用?”
陆铮没抬头,手上称着料:
“林工说掺多少,就掺多少。”
“我就是问问。”
“别问。”陆铮把砝码挪了一格,“你手抖一下,这一窑砖就废了。到时候几百号人白挖三天地基,你去跟高营长解释。”
那小子立刻闭了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敢接秤。
烧制过程更是邪门。温度要分七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升温曲线都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来,误差不能超过五度。
最后还要在一个密闭的窑里,通入一种奇怪的气体进行“渗碳”,味道刺鼻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第一炉烧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砖头,通体漆黑,质地却像玉一样温润,用锤子使劲砸,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连个渣都没掉。
“我的娘诶……”一个经验最老的窑工捧着一块砖,手都在抖,“我烧了一辈子砖,就没见过这么硬的玩意儿!这哪是砖头,这是黑金刚石啊……”
陆铮也是满脸震撼。他最清楚这东西的门道,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工艺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玄学领域。
他现在对林娇玥,已经不是佩服了,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拜。林工说这玩意儿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有了这种“神砖”,炉子的建造速度大大加快。
林娇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地或者会议室。
她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前一刻还在指导陆铮调整耐火砖的烧结温度,后一刻就出现在钱教授他们身后,冷不丁地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新的推导公式,直接终结他们长达数小时的争论。
她从不参与争吵,只是在最关键的节点,用最无可辩驳的数据,把所有跑偏的思路强行拽回正轨。
三天后,当钱教授他们终于吵吵嚷嚷地拿出了一份以“液氧煤油”为基础,辅以“偏二-甲肼”作为启动燃料的初步方案时,山谷深处那座怪异的“地炉”,也宣告竣工。
林娇玥拿着那份薄薄几页纸的燃料方案,只扫了一眼,便点了头。
“理论可行。但煤油的品质必须提纯,比航空煤油的标准还要高三个等级。另外,偏二甲肼的储存和输送是个大问题,腐蚀性极强,现有的不锈钢管道撑不了一天。”
她看向满脸期待的化学专家们,又扔出了一个新的难题。
“所以,在你们搞定燃料提纯工艺之前,我需要先给你们造出能装这些“毒药”的罐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专家。
“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角落里的年轻研究员愣了,
“她要……给我们造罐子?她不是搞力学解算的吗?这怎么……连材料口的事也……”
“歇着吧。”钱教授苦笑了一下,伸手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镜托压出红印的鼻梁,声音有点虚,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林工那儿,没什么界限。赶紧回去翻提纯资料去,我估摸着,咱们很快就能见着一种,书上都不敢写的活见鬼的金属了。”
钱教授看着林娇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这几天下来,他已经被这个小姑娘打击得快要怀疑人生了。
她的大脑就像一个无底洞,不管你抛出什么领域的问题,她都能给你一个更深、更底层的答案。
当天下午,新建成的“一号地炉”正式点火。
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妖异的蓝白色,温度计的指针直接冲破了两千度的刻度,还在往上疯涨。
负责操作的工人们穿着厚重的石棉防护服,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炉子旁边,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原料。有从苏联进口的特种钢,有从各种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铁。
这些,都是张局长动用了一切力量,在三天内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宝贝”。
林娇玥站在操作台前,亲自指挥。脸被烤得有点发红,但那双杏眼却静得像结了冰。
“一号料斗,铬镍铁合金,三百公斤,投入!”
“二号料斗,钨钢,五十公斤,投入!”
“三号料斗……高锰钢,一百二十公斤……”
随着她一道道指令下达,不同种类的金属被依次投入到那蓝白色的地狱之火中,瞬间化为金色的铁水,在炉底翻滚。
被高建国拽过来观摩的王工站在五步外,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这……这瞎搞!这是瞎搞!”王工一把揪住高建国的袖子,唾沫星子乱飞,“哪有这么炼钢的?不同熔点的东西搅在一起,这叫大杂烩!一出来全是偏析!全是一泡脆得掉渣的废铁!”
“别嚷嚷。”高建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应力!内部应力会直接把它自己撑炸开啊!”
王工还想往前扑。
然而,林娇玥对他们的惊呼充耳不闻。
当所有金属都熔化成一锅沸腾的金色液体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压力表,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指令。
“启动真空泵!抽光炉内所有空气!”
“什么?!你疯了!”王工失声尖叫,“在这么高的温度下抽真空?炉体会承受不住内外压差的!会内爆的!”
“执行命令!”林娇玥的视线还在表盘上。
高建国站在总阀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不懂什么叫内爆,他只听林工的。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那个巨大的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