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指挥室的大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幽灵”轰炸机的刺目红点，毫无预兆地凭空跳了出来。它快得甚至拖出了一道残影，从屏幕最左侧的边缘，顺着那条预设的死亡航线，笔直地扎了进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秒停顿了下来。
现场只剩几台散热风扇在角落里拼命转动的嗡嗡声。
近了。
两根指节的距离。
一根指节的距离。
就在那个红点即将撞上白色“光鞭”的前一刹那——
“目标捕获！”吴教授猛地拔高了音量，嗓子直接劈了。
屏幕上，那条原本安安分分的“光鞭”像闻到血腥味的蛇，瞬间弹了起来，死死“咬”在了那个红色光点上。无论红点怎么微调、怎么变速，光鞭始终如影随形，没有半点脱落的迹象。
“数据传输通道打开。”
一排排黄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关于目标的方位、仰角、速度，化作海量的脉冲信号，蛮横地灌进了那台两米多高的机械计算机里。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指挥室里瞬间炸开了一阵密集的爆响。像是一万块老式怀表被同时按下了快进键，上千个精密齿轮和连杆开始疯狂咬合、旋转。
“0.18秒……解算完成！射击诸元已经进去了！”宋思明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数据流冲破了最后一道闸门，直奔伺服系统。
“收到指令！”高建国在驾驶舱里死盯着屏幕上弹出的绿色十字准星。
那个绿色的十字准星，就悬在红色目标光点的侧下方。
“系统自动追踪。”高建国立刻松开了手，没再去碰那根操作杆。
伺服系统的液压泵发出沉闷的“嘶嘶”声，就像一头巨兽在喘息。外围那门足有几吨重的试验高炮，在没有任何人力干预的情况下，炮口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抬起、转动。
所有人都瞪着屏幕。
绿色的十字准星，正一点点地朝着红点靠拢。只要重合，就意味着绝对锁定。
重合……重合……
然而。
就在十字准星的中心点，马上就要擦到红点边缘的那千分之一个瞬间——红点突然从准星的正上方滑了过去。
绿色的十字，扑了个空。
它像是跟在一个短跑冠军后面的胖子，拼了命地追，却始终比红点慢了那么微不可察的半步。
“怎么回事？”张局长手里的铅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吴教授几步跨到屏幕前，指着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准星：“跟不上？为什么跟不上？！”
“计算机组！是不是你们的解算时间拖长了？”一名雷达组的干事转头就喊。
“放屁！”宋思明猛地直起腰，眼镜差点甩出去，“我的输出轴只转了0.18秒！连零点零一秒的误差都没有！”
“那是你们雷达给的数据太慢了！”陆铮手里还攥着扳手，下意识地护在计算机前面。
“我们的刷新率是毫秒级！”吴教授拍着桌子，“信号传过去就是一瞬间的事，怎么可能慢在雷达上！”
整个指挥室里，声音越来越大，几拨人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负责的这部分出了纰漏。
“都停下。”
林娇玥没拔高嗓门，她的声音很冷，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来。
屋里的争执声瞬间熄了，几个人硬生生把还没骂完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她。
林娇玥根本没看他们，她死盯着屏幕上正在重播的追踪录像。
绿十字，红光点。
每一次，十字都能咬住红点的轨迹，没有偏离方向。可是每一次，它都慢了半拍。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在万米高空上，这一点点时差，意味着炮弹在轰炸机前一个身位炸开，连对方的机油管都蹭不到。
“去把纸质时间戳拿过来。”林娇玥抬了抬下巴，盯着技术员。
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带着墨水味的记录纸被递到了她面前。林娇玥没坐下，就站在那里，视线顺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往下扫。
雷达捕获：0.002秒。
数据传输：0.015秒。
解算耗时：0.18秒。
二次传输：0.013秒。
伺服接收到机械动作……
林娇玥的视线卡住了。她的手指停在纸页最下方的那一行，指甲在上面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印子。
0.09秒。
问题就在这儿。
从伺服系统的电路板接收到那道指令，到它指挥电磁阀放开液压，再到沉重的炮管开始挪动……这中间，被硬生生拖慢了将近0.1秒。
对于地面目标，0.1秒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架时速飙到九百公里的喷气式轰炸机，0.1秒，足够它往前飞出整整二十五米。
炮弹，只能吃尾气。
“不是解算慢，也不是雷达慢。”林娇玥把那张纸拍在控制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是机电转换延迟。纯机械的“肌肉”，接不住电子的“神经”，这中间的信号转换，硬生生把时间给吃掉了。”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没接茬。
吴教授默默退开半步。宋思明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拿衣角一点点地擦着。张局长看着那台黑乎乎的计算机，嘴唇抿得泛白。
这是个死局。
要速度，就必须上电子计算机；可这年代的电子管太脆弱，前线炮火一震就全盘崩溃，所以只能用机械式。
让一个慢吞吞的老爷车去追喷气机？
墙上的挂钟发着滴答滴答的声音。离天亮，只有两个多小时了。前线的战士还在等这套系统去挡敌人的轰炸。
没人说话，因为谁也掏不出一个能把机械速度提升十倍的办法。
林娇玥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台复杂到了极点的弹道计算机上。一千多个零件，那是这帮人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一点点抠出来的奇迹。
她的视线顺着主输入轴，慢慢往下挪。齿轮、凸轮、连杆……最后，停在了那组用来做最终数据平滑处理的“积分轮”上。
为了保证数据的绝对精准，这组积分轮会让计算多走一个流程。很完美，但也增加了那么微小的物理行程。
林娇玥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一把抓过那只沉重的送话器。
“陆铮。”
听到名字，陆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里的扳手抓得更紧了，“在！林工！”
“去，”林娇玥伸手指着那台代表了所有人心血的机械计算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犹豫。
“把计算机的核心积分轮，全部给我卸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好几道倒抽凉气的声音。陆铮僵在原地，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两只眼睛瞪得像铃铛：
“林工……卸了？那是管精度最后一道阀门，拆了……这机器脑子就彻底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