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随着沈砚舟带来的消息，瞬间降至冰点。
“三号仓库保不住了。消防队根本靠不近，现场闻到了刺鼻的红磷和特种挥发性气味。”
沈砚舟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
“是军用高浓度助燃剂。灯市口这边的死士也是佯攻。崔维远借着火遁，跑了。”
他紧紧盯着林娇玥，原以为会在这个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年轻技术员脸上看到惊恐或愤怒。
但他错了。
林娇玥只是平静地把手中的军用水壶拧紧盖子，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那双清透的杏眼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块浸在深冬井水里的冰。
“军用高浓度助燃剂？”
林娇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崔维远一个坐办公室的副局长，级别再高，也不可能随身携带或者私自调动这种战备物资。更何况，现在全城戒严，他靠两条腿插翅难飞。”
靠在病床上的林鸿生眼神骤然一亮，常年盘算进销存的商业大脑迅速运转：
“能接触到这种军用易燃物资，有调配权限，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神不知鬼不觉把人送出城的……只有内部物流！这孙子启动了兵工总局后勤车队的内应！”
“爹说得对。”林娇玥冷笑一声，“既然是车队的线，他逃亡的工具一定是汽车。”
沈砚舟愣了一瞬，脑海里猛地劈过一道闪电。
这父女俩的反应速度和逻辑推演能力，简直骇人听闻！
仅凭一个“助燃剂”，瞬间剥掉了崔维远潜伏最深的底牌！
“我已经让交管站设卡了，尤其是出城的公路。”沈砚舟神色一肃，
“但他手上有最高级别的特别通行证，还会伪装，只要出了四九城，化整为零躲进运煤车或者货场，就像大海捞针。”
“捞针？”
林鸿生嗤笑出声，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精明，
“特别通行证能糊弄守卡子的兵，但他开的汽车能糊弄油箱吗？现在的汽油全靠上头计划内调拨，每一滴都在总局的账本上趴着！”
林娇玥微微抬眼，父女俩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林鸿生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到：
“几个月前我在兵工总局库房整顿烂账，顺手把后勤车队近半年的油耗单子全拉出来盘了一遍。你们猜怎么着？所有后勤车队里，唯独西直门外那条往返石景山废钢厂的运输线，每半个月的账面油耗，比实际里程多出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沈砚舟愣住了，反间谍司的脑子一时没跟上这跳跃的财务逻辑：
“您是说，底下的司机倒卖汽油赚外快？”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手脚不干净。”林鸿生冷笑一声，“但现在看来，这账目分明是有人在顶头罩着！”
“爹的意思是……”
林娇玥瞬间理清了逻辑，眼底寒光乍现，
“那是崔维远利用虚假里程，给自己存的一个"地下备用油库"！”
“没错！”
林鸿生重重拍了一下床沿，目光灼灼地盯住沈砚舟，
“他跑路必定带了大量金条细软，车重耗油极快。现在全城戒严，他没法去正规站台加公家油。想逃出省，必须靠这个黑油库补给！”
“油不一定就藏在西直门，但帮他偷油的，必定是跑那条线的特定调度员和司机！别去瞎猫碰死耗子找车，立刻回总局把那几个人扣下突击审问！”
林娇玥在一旁一锤定音：
“只要从内应嘴里撬出他藏油的地点，直接带人抄底堵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堵不到人，只要切断了这批私油，崔维远的车开不出五十公里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沈砚舟彻底听懂了。
查油比查车快，查人比查油准！
不需要漫无目的地设卡封路，只要揪出供应链里的内鬼，断了崔维远的“血包”，他就插翅难逃！
“明白！”沈砚舟毫不废话，“我立刻带人去总局车队抓人审讯！林工，局里给你增派了一个排的兵力，目前全在医院外围警戒。崔维远覆灭之前，你绝对安全。”
沈砚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病房门刚关上没多久，“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苏婉清左手提着个装满搪瓷缸、毛巾和换洗衣物的网兜，右手拎着保温饭盒步入了病房。
昨夜胡同里兵荒马乱、光线昏暗，她还没觉得如何。
此刻在病房明晃晃的白炽灯下，真切地看到丈夫左肩缠着那一圈圈触目惊心的厚重绷带，她一向温婉稳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娘。”
林娇玥刚才还满是肃杀之气的眼底，瞬间漾开了一层讨好的笑意，站起身接过东西，
“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带这么多零碎，让赵哥他们帮忙带过来就行了。”
“假手于人我能放心？”
苏婉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林鸿生，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仔仔细细检查了绷带没有渗血，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林鸿生，你长能耐了是不是？五十岁的人了，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在码头跟人抢地盘的小混混？当时枪林弹雨的，你就敢直愣愣地往枪口上撞！要不是子弹稍微偏了一寸，你今天……”
“婉清，这当着闺女的面呢，留点面子。”
林鸿生缩了缩脖子，刚才出主意坑特务的枭雄气场荡然无存。
“面子值几个钱？能换你的命吗？”
苏婉清一边打开饭盒，盛出一碗浓郁的肉汤，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你这回是命大。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四九城可怎么活？娇娇才刚清醒没两年，咱们一家人的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林鸿生见妻子落泪，顿时慌了神，赶紧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揽她的肩膀：
“哎哟我的姑奶奶，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算命的早说过我命硬，再护你们娘俩三十年都没问题。行了行了，我保证，以后遇事绝不逞能。”
看着老爹这堪比川剧变脸的认怂速度，再看看这老两口那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的黏糊劲儿，林娇玥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这天还没亮就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
不过……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随即敛下眉眼，眸底划过一丝坚定的狠戾。
为了能安安稳稳地看这老两口撒一辈子狗粮，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烟火气，崔维远这种毒瘤，必须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