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鸿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在江南商场浸淫了二十多年、手握黑白两道命脉的上位者独有的分量。
“我林某人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什么乱七八糟的账本没见过?但东北三厂的账,烂到了让我大开眼界的地步。”林鸿生竖起一根食指,
“整整一百六十吨军用极品特种钢!从高炉出来,到装车出厂,中间过了十七个人的手,走了五道行政程序!您猜怎么着?居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以交叉核验的实质性回执单!”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直刺体制的沉疴:
“吴处长凭什么敢把这么多军需卖给国外的敌人?根子就出在这儿!因为你们现在的整个军工体系,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没有一道关卡是能做到"标准化、有据可查"的!这早就不是单纯的技术落后问题了,局长,这是整个国家的工业命脉,漏成了筛子!”
如果说林娇玥的炸膛理论是悬在头顶的刀,那林鸿生这番剥皮抽筋的商人逻辑,就是直接掀了整个军工管理体制的遮羞布。
张局长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他将照片缓缓放回桌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试点。”张局长猛地睁眼,一掌拍在桌子上,“先批三十个名额!首批学员,由各省重工业厅直接推荐,总局最终审核。第一期哪怕只给我出三个"周长河",这事儿我也豁出老脸陪你往大了干!”
张局长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但是娇娇,你这班不能挂在总局下面自说自话,行政阻力能把你生吞了。我明天亲自去找一趟周清源。他在京大工学院说话最有分量,我就是拉下老脸请他出面,也要把进修班挂在京大名下!有了他点头,借着最高学府的招牌替你背书,才能挡得住地方上射来的明枪暗箭!””
听闻此言,林娇玥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微微直起了身子。
“张局长,"各省推荐"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是个什么玩法,我懂。”林娇玥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无非就是省厅领导安排几个关系户来京城镀个金,或者把厂里平时不服管教的刺头扔过来给我当搅屎棍,对吧?”
张局长的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干咳两声没反驳。
“既然要我教,那怎么进门,得我说了算。”林娇玥语气斩钉截铁,“不管是厅长写的条子,还是哪个老首长给的面子,人只要到了我南锣鼓巷的地盘,第一件事,上操作台,考实操!”
她盯着张局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考试及格的,留下当爷供着;不及格的,不管他后台多硬,给我原路滚回老家!我的班里,推荐信只能当来北京的单程车票,唯有技术,才是坐进教室的通行证!”
张局长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这丫头不仅是要整顿基层工厂,这是连带着把各省工业厅大佬的面子一起摁在地上摩擦啊!
“你个小丫头,是在给我下套要尚方宝剑呢!行!既然挂在京大名下,技术考核你说了算,总局绝不干预你的评判。但你也得给我留个行政上的缓冲,被你淘汰的刺头,总局安排考官,再给一次"理论补考"的机会。要是实操不行,理论也不过关的,那就是真烂泥扶不上墙!到时候谁他娘的来说情都没用,老子亲自批条子让他滚蛋!”
林娇玥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终于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一言为定。只要您把行政的雷扛住,技术上的场子,我绝对砸不了。”
听到这句保证,张局长鬼使神差地一咬牙,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猛地拔开了笔帽。
就在那湛蓝的墨水即将落到审批栏的那一刹那——
“咚!咚!咚!”
三声急促得几乎要砸破门板的敲门声,猛地打断了室内的紧绷气氛。
张局长眉头倒竖。大门被从外头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他的心腹机要秘书连门都没全开,直接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秘书此时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表情简直像活见鬼了一样。
他一言不发,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办公桌前,双手颤抖着,将一个贴着十字交叉火漆封签、盖着“公安部反间谍司·绝密”血红大戳的牛皮纸袋,递到了张局长面前。
张局长一把夺过纸袋,指甲毫不犹豫地抠开火漆,抽出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的加急通报。
他的目光刚刚扫过开头的两行字。
仅仅两行。
张局长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他原本红润的面庞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份通报“啪”的一声反扣在桌面上,字面死死压在手心里。
“林鸿生同志,宋思明同志!陆铮同志!”张局长抬起头,平日里的和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军方肃杀之气,“接下来的谈话,涉及国家特级绝密!请三位先去走廊尽头的密闭接待室等候!”
林鸿生愣了一瞬,但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何等老辣,连一个字都没多问,霍然起身。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宋思明和陆铮的衣袖,连拖带拽地往大门走。
张局长同时厉喝一声:“铁柱!”
一直像尊泥塑雕像般杵在门外的特勤警卫赵铁柱,一步跨入屋内,声音冷硬:“到!”
“清空走廊人员!守在外面,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是!”赵铁柱猛地一靠脚跟,军靴砸出巨响,像一堵黑色的铁墙,反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将办公室与外界彻底切断。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局长和林娇玥两个人。
张局长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微颤地将那份绝密通报翻转过来,顺着光滑的桌面,一路推到了林娇玥的茶杯旁。
“你自己看吧。”张局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