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北京站军用月台,凌晨四点半。
专列的车头正喷吐着大股的白色蒸汽,在刺骨的寒风里发出低沉的轰鸣,铁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月台上,巡查组的核心成员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林娇玥和父亲林鸿生并肩站着,林鸿生手里拎着一个极其考究的黑色牛皮公文包,虽然大风吹得他衣衫下摆猎猎作响,老头子却依旧站得稳如泰山。
他身后,宋思明裹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棉大衣,领口竖得老高,却仍然冻得嘶嘶抽气、不停地搓着手。
这大衣是他新置办的,料子厚实,做工板正,可惜主人太瘦,穿上去仍显得空荡荡的。
而陆铮脚边靠着两个巨大的木板箱子,一个是宋思明宝贝得不行的精密金相检测设备,另一个则装满了林娇玥指名要的特殊物资。
打头警戒的是背着步枪、全副武装的八个警卫班战士,由陈默亲自带队。
“这扇门,子弹上膛,任何人靠近,先鸣枪警告,再不退就直接击毙。”
陈默拍着设备车厢的铁皮门,冷厉的目光扫过手下的战士。
“是!”
战士们齐刷刷拉动枪栓。
赵铁柱照例站在林娇玥身侧三步内的位置,目不斜视。
他身后的视觉死角里,“猎风”和“苍鹰”两个内卫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中,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就在这时,月台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整齐划一的军靴砸地声。
“快快快!跟上!”
高建国一身旧棉军装,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包,带着二十个浑身煞气的侦察兵小跑过来。
他脸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鼻头被冷风吹得通红,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
“林组长!我高建国奉命归队!”
娇玥打量了他一眼,被冻得微微发红的眼尾挑了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调侃:
“新兵带得怎么样?”
“嗨!别提了!才带了一个星期,那帮新兵蛋子的名字都没认全,铺盖卷都没焐热就被薅回来了!”
高建国龇着大白牙嘿嘿一笑,随即熟络地转头看向林鸿生,立正敬了个礼:
“林老先生!这么冷的天您也跟着受累,到了东北,别管什么地头蛇、下山虎,安全问题包在我老高身上!”
林鸿生微笑着点了点头,眼底透着和气:
“高连长客气了,这趟去东北翻人家的烂账,还得仰仗你们这群兵王来镇场子。”
“好说!”
高建国哈哈一笑,目光一转,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向了一旁陈默的肩头:
“老陈!咱们兄弟又搭伙了!缘分啊!”
陈默被他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得身子猛的一僵,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手劲小点,那是我受伤的那边。”
“哎哟我去……”
高建国赶紧讪笑着缩回手:
“你这在外头站多久了?脸都冻青了,伤还没好利索就来逞能?”
连碰了个软钉子,高建国也不恼,转头便看见了旁边姿势怪异的陆铮,和旁边冻得直哆嗦的宋思明。
“小陆兄弟,哟,带这么多东西?“
高建国弯腰拍了拍箱子,掂量出分量,咂了咂嘴:
“好家伙,这一箱少说一百来斤,待会儿上车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陆铮拢了拢袖口,闷声道:
“搬得动。“
“行!有股子蛮劲!“
高建国乐呵呵地捶了捶陆铮的胳膊,又冲宋思明扬了扬下巴:
“我说宋大知识分子,东北可比这儿冷多了,撒泡尿都能瞬间结冰的,你这风一吹就倒的小体格吃得消吗?“
宋思明推了推鼻梁上被冻出一层白霜的黑框眼镜,咬牙冷哼了一声:
“不用你瞎操心,只要算数据的时候,我的脑子没被冻住就行。”
看着这群互相打趣、性情各异却又极其可靠的同伴,林娇玥藏在毛线手套里的手指微微舒展。
她的目光在陈默那有些僵硬的右肩上停留了一会,声音冷淡却透着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回护:
“陈默,肩膀要是还疼就别逞能扛枪,我向局里要的那些纱布,是留着给东北那帮孙子收尸用的,别浪费在你身上。“
陈默闻言,抬起漆黑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嘴角极其微小地勾了一下:
“不疼,早好了。“
“行了,叙旧的话留到车上慢慢说。”
林娇玥侧了侧身子,让出上流通道的台阶:
“时间到了,大家准备上车。东北那边,估计已经给我们备好一出大戏了,咱们就去看看,谁才是台上真正的角儿!”
六点整,刺耳的汽笛长鸣撕破了北京城的黎明。
专列缓缓驶出北京站,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沉闷而极富节奏的撞击声。
车厢里,温度渐渐回升,林娇玥靠在软卧床头,手指飞快地翻看着张局长给的一份东北军工局档案。
“爹,您看。”
林娇玥将其中一页物资流转单递给对面的林鸿生:
“他们三厂的特种钢材报损率,连续三个月卡在百分之十一。多一点太假,少一点吃不饱,这数据做得比我画的图纸还规整。”
林鸿生连单子都没接,只在对面座位上闭目养神,手里的铅笔转得飞快:
“太规整的账,就是死账。吴处长以为苏联专家的规矩能挡住调查组,可挡不住咱们。只要你把他们真实的出炉废品率找出来,中间差的窟窿,他就算现去借高利贷也补不上。”
“他补不上,就会急。”
高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包厢门口的折叠椅上,一边用碎布擦拭着步枪的枪栓,一边冷笑:
“狗急了不仅跳墙,还会咬人。”
“那就把他牙拔了。”陈默坐在高建国对面,低头给弹匣压着黄澄澄的子弹,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阳兵工厂的平面图我看过了。只要进了核心车间,三道防线由侦察班接管,赵铁柱贴身,任何人想要强行靠近林组长两米之内,我有权开枪。”
陆铮给几人倒了杯热水,随后自己坐到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复习林娇玥布置的贝氏体金相参数。
林娇玥合上卷宗,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北方平原,天际线正泛起一抹灰白的亮光,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列满载着复仇与立规决心的列车,将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沈阳兵工厂的黑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