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陆开心坐在沙发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边缘翘起的墙皮。一小块白色的碎屑掉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弹开，然后又找到另一块翘起的边缘，继续抠。
林知序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三十厘米的距离，在此刻的安静中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逼近。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手臂移动时带起的气流，还有那种只有离得很近才能闻到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已经抠了不知道多少块墙皮了。沙发扶手靠近靠垫的位置被她抠出一小片斑驳的痕迹，白色的墙粉沾在她指尖，她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变得粗糙。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开心手指一顿，低头看着自己造出的那一片狼藉。“没、没什么。”她把手指缩进掌心，坐直了身体。墙粉还沾在她指尖，有点不舒服，但她不敢去擦，怕他看见。
林知序没有追问。沉默重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陆开心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准备随时逃跑。
“陆开心。”
她转过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为什么躲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知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但那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
“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他开口了。“你这几天没来跑步。”
陆开心移开目光。“起晚了。”
“周二没来吃饭。”
“不饿。”
“周三没来上课。”
“身体不舒服。”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小。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她等着他拆穿，等着他说“你撒谎”。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陆开心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黑。
“你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开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墙皮，但扶手边缘已经被她抠得差不多了，指尖只能碰到粗糙的布面。
“是因为那封情书？”他问。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她回答得太快，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陆开心说不出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白色的墙粉，指甲缝里嵌着碎屑，看起来很狼狈。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他走近一步。
陆开心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很近，近到能看见他裤脚的折痕，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陆开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看见里面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些墙粉，盯着地板上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又走近一步。
陆开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沙发扶手，无路可退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那里，看起来很慌张。
“你怕什么？”他问。
陆开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但潭水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她。
她忽然想哭。
“我怕……”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怕你发现我不够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吐出来。“那封情书，那个女生，很漂亮，很温柔。她比我安静，比我细心，比我更像女生该有的样子。我怕……怕你觉得她比我好，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她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平复，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她盯着地板上的那道细小裂缝，等着他说话，等着他说“你想多了”，或者什么都不说。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陆开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抬头。
“那封情书，我没看。”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不记得。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我没看。”
他顿了顿，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只看了你。”
陆开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敷衍，只有认真。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可是她那么好……”
“她好不好，和我没关系。”他打断她，“我只要你。”
陆开心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不是情话，不是安慰，只是事实。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走近了一步。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开心没说话，低下头。
“但你每天陪我跑步，每天陪我吃饭，每天问我开不开心。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几点起床，记得我什么时候会累。你帮我挡过情书，帮我赶走不想说话的人，帮我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很好。”
陆开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砸在她膝盖上。她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你很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比所有人都好。”
陆开心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很紧，像是怕她再跑掉。
她哭了很久。哭那些说不出口的害怕，哭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不安，哭那些她以为只能自己消化的事。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只能靠在他怀里抽噎。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她。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他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她有点不好意思。“你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没事。”
陆开心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对不起。”
他看着她。“不用对不起。”
陆开心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猜的。”
陆开心愣住了。“猜的？”
他说：“你不来跑步，不吃饭，不上课。以前你不会这样。所以肯定有事。”他顿了顿，“能让你躲着我的事，只有那件。”
陆开心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问，只是等。等她来跑步，等她来吃饭，等她来上课。她不来，他就等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那你怎么不早点问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怕你不想说。”
陆开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他也在怕。怕她不想说，怕她不想见他，怕她走掉。
“林知序。”她开口。
他看着她。
“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我会说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好。”
陆开心也笑了。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慢慢移动。陆开心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和她的不一样，已经平静下来了。
“林知序。”
“嗯？”
“你刚才说，你只看我。”
“嗯。”
陆开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看你。”
陆开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看着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害怕，那些不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笑了，靠回他肩上。“我也是。”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活动室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