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是三天后送到的。
州府的驿卒骑着快马,在闲差司门口勒住缰绳时,扬起好大一片尘土。王大锤正蹲在门槛上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
“安平县闲差司,接文书!”驿卒翻身下马,从背囊里取出个黄绫封套,双手递上。
陆文远接过。封套很厚实,封口处盖着吏部的大印。他没当场拆,只让王大锤给驿卒倒了碗水,又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驿卒道了谢,上马走了。
回到前堂,陆文远拆开封套。
里面有两份文书。一份是吏部的正式行文,通报沈峰将军平反昭雪、追封忠勇伯的事宜。一份是礼部的抄件,详细列出了追封的规格——谥号“刚毅”,准许建祠祭祀,赏赐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另有御笔亲题的“忠烈传家”匾额一块。
文书最后注明,赏赐已送至沈家旧宅,由安平县衙代为接收保管。
陆文远看完,将文书递给沈青眉。
沈青眉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别人的事。
看完后,她把文书折好,放回桌上。
“我去看看。”她说。
“我陪你。”陆文远说。
沈家旧宅在城东,离闲差司不远。那一片原本是安平县的“官宅区”,住着些县衙官员和本地乡绅。沈峰当年是漕运副总兵,正四品武官,宅子自然不小。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两人走到宅子前时,太阳已经西斜。夕阳的余晖照在斑驳的朱漆大门上,门环锈得厉害,门槛下的石缝里长满了野草。
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个荒废的院子。
青石砖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蒿草,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正堂的门歪斜着,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哗啦作响。
院子正中堆着几个箱子,用油布盖着。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沈府遗物,官府封存”。
沈青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去碰那些箱子,也没去看牌子上写的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曾经是她家的宅子。
陆文远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沈青眉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这院子里种了两棵海棠。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爹会在树下练刀,我娘在廊下绣花,我在院里追蝴蝶。”
她顿了顿:
“后来,抄家的人来了。他们砸了花瓶,撕了字画,把书房里的书全扔进火堆里。我娘抱着我躲在厢房,听着外面的声音,浑身发抖。”
“再后来,这宅子就被官府收了。我们搬到城南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娘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陆文远:
“我爹要的,从来不是追封,不是赏赐,不是“忠烈传家”的匾额。他要的……只是能清清白白地活着,能在自己家里,看着女儿长大,能在海棠花开的时候,练完刀,喝一碗我娘泡的茶。”
陆文远看着她,轻声说:“至少,世人知道他是清白的了。”
“世人?”沈青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苦味,“世人早就忘了。安平这些人,有几个还记得沈峰是谁?他们只记得,前阵子京城来了个大官,把县太爷抓走了,后来又听说有个将军平反了——也就是茶余饭后聊几句,过些日子,就没人提了。”
她走到那些箱子前,掀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赏赐的东西。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绸缎用红绸包着,一匹匹叠好。还有那块御笔匾额,用黄绫盖着。
沈青眉拿起那份追封文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你……”陆文远想说什么,但没说完。
沈青眉吹燃火折子,火焰在暮色里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将文书凑到火苗上。
纸页很快卷曲、变黑、燃起。火光照亮了她平静的脸,也照亮了院子里荒芜的野草。
“我爹不会要这些。”她看着燃烧的文书,轻声说,“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青眉,把这些银子分给那些需要的人。绸缎……做成衣裳,送给没衣服穿的孩子。匾额……砸了烧火。””
文书烧成了灰烬,落在青石板上。
沈青眉用脚把灰烬踩散,转身看向那些箱子。
“银子,”她说,“送去县衙的济贫所。绸缎,送到慈幼堂。匾额……”她顿了顿,“先留着吧,等哪天官府来问,就说……沈家后人不敢僭越,请朝廷收回。”
陆文远点头:“好。”
沈青眉又看了看这座宅子,看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景物渐渐模糊。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宅子,沈青眉轻轻带上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回闲差司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沈青眉忽然开口:
“陆文远。”
“嗯?”
“谢谢你。”
陆文远愣了愣:“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查这个案子。”沈青眉转头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也谢谢你……陪我回来。”
陆文远笑了笑:“应该的。”
回到闲差司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老马头在灶间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王大锤在院里劈柴,赵账房在灯下对账,苏小荷在整理文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晚饭时,沈青眉说了赏赐的安排。
赵账房拨着算盘:“五百两银子,济贫所那边……能救不少人。绸缎二十匹,慈幼堂的孩子今年冬天能添新衣裳了。”
王大锤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问:“沈姐姐,你真不要啊?那好歹是你爹……”
“我爹要是活着,”沈青眉打断他,“也不会要。”
王大锤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饭。
饭后,陆文远和沈青眉又去了趟县衙。
周县令——也就是原来的周主簿——听说来意,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安排人,明日一早就把东西送过去。”
他如今是县令了,但对陆文远依然客气,甚至有些敬畏。
从县衙出来,夜已经深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接下来,”陆文远问,“你有什么打算?”
沈青眉想了想:“还在闲差司。王大锤那小子,刀法还得练。苏小荷的字,也能再教教。还有……”
她顿了顿:
“安平这地方,虽然小,虽然破,但……挺好。”
陆文远笑了:“是挺好。”
走到闲差司门口时,沈青眉忽然停下脚步。
“陆文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他,“有一天你不想在这儿待了,想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陆文远也看着她:“好。那你呢?”
“我?”沈青眉笑了笑,“我大概会一直在这儿。等我老了,就收几个徒弟,教他们练刀,教他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得像个人。”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陆文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夜风吹过,有些凉。
但他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