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默然无语,秦强又走到收粮的一边,一把推开了正在用脚底板给粮斗做按摩的税吏。
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了一个粮斗的黄金分割线上,粮斗猛然一晃,洒落到地上些许粮食。
再一脚下去,另一个粮斗上,原本已经用刮尺刮平的粮食也瞬间下沉了一层。
这淋斛踢斗,并非易事,若非平时勤学苦练,光靠蛮力是踢不出这样的效果的。
因为淋斛踢斗朝廷是有规矩的,一斗只许踢一脚,但凡敢踢第二脚,都算是违规。
秦强这一脚,不但展示了他娴熟的功底,也暴露了他当官之前的某些身份。
秦强冷笑道:“以为本官是好欺的?你也不想想户部那么多主事,为何把我派到海盐来!
你是没吃饭吗?朝廷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来粮斗上蹭鞋底子的?把你的刮尺拿过来!”
收粮台的税吏将刮尺递过去,显然这也是个不常用的,笔直的尺身上蒙着一层暗沉之色。
“不是这把,平时用的呢,给我拿出来!”
税吏摇头:“我平时用的就是这一把,或许还有其他的,但我没用过。”
秦强再次走进粮仓,很快就拿出一把新的刮尺来,秦强举起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就用这把,本官就在旁边看着,你若是再敢偷奸耍滑,本官就以渎职害公的罪治你!”
那税吏无奈,咬咬牙,抬起腿来刚要踢,杨成终于开口了。
“差大哥,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干了这么多年,还用上官教导怎么踢吗?
你家祖辈都是海盐城吃这碗饭的,连你都踢不好,别人自然更踢不好。
至于秦大人,那是你能比的吗?秦大人若不满意,尽管踢就好了,我们受得住。”
那税吏狠狠一脚,看似用尽全力,但脚在碰到粮斗的瞬间暗暗收力,粮斗微微一晃,粮食并无变化。
秦强大怒,又是一脚下去,粮斗再次摇晃,洒下不少粮食,可他的脚心也传来一阵疼痛。
淋斛踢斗除了力量和技巧外,道具也很重要,那些税吏的鞋底都是加厚加硬的,秦强穿的却是官靴。
官靴讲究穿起来好看,走起来稳重,却不是用来干活儿的,这就跟鳄鱼皮鞋不适合当劳保一样。
看着排成长龙的交税队伍,秦强明白,就算自己不顾身份,站在这儿踢,用不了半个时辰,脚就废了。
秦强回头冲郭纲吼道:“郭知县,你养的好胥吏!把他给我抓起来,吴礼,让你的兵过来踢!”
郭纲叹了口气,让捕快将那不肯卖力踢斗的税吏先押到一边,吴礼的兵立刻补了上去。
这些兵丁都是外地人,对杨成没太多心理障碍,也不敢违反吴礼的军令,踢得倒是挺卖力的。
奈何术业有专攻,踢斗这事儿不是大力出奇迹的活,踢了半天,脚肿了好几个,效果却几乎没有。
秦强无奈,只能用刮尺一刮,粮斗上的粮食明显带着微微的隆起,不似之前那般平整。
“入仓!”
“慢着!”
两声喊声几乎同时响起,人们愕然抬头,看看秦强,看看杨成。
秦强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杨成,阻挠官府收税,你活得不耐烦了?”
杨成拱手道:“秦大人,你这刮尺不对吧。我看着不直啊!”
秦强冷笑道:“杨成,本官念你年少无知,又是一族之长,屡次容让与你。
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尊卑,以下犯上,扰乱朝廷征税大事,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看向郭纲,郭纲赶紧打圆场。
“杨成啊,你少说两句吧,秦大人,收税要紧,不要与他计较,有失身份啊。”
秦强等着杨成:“既然郭知县求情,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低头认错,本官就不再追究!”
杨成目光直视着秦强,语气中不但没有收敛,竟然还带着一丝挑衅。
“秦大人,你的刮尺不直啊。”
秦强大怒兼大喜!大怒是因为他自到海盐以来,实在是憋屈得不能再憋屈了。
大喜是因为他终于找到收拾杨成的理由了,杨成再牛,你敢这般公然顶撞官员,也是说不过去的。
“郭大人,你都听见了!你若再不让人动手,本官便让官兵动手,回头还要上书你渎职之罪!”
郭纲也惊呆了,他是有心维护杨成的,因为杨成现在也算是他的衣食父母,而且其他父母都听他的。
但他也不知道,杨成究竟是有了什么依仗,或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强硬。
“杨成!你先退下!来人啊,把杨成拿下,带到县衙,本官稍后再审!”
几个捕快磨磨蹭蹭地走到杨成身边,小声道:“县尊也很为难,要么麻烦兄弟先去县衙歇歇吧。”
杨成不搭理他们,只是看着秦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秦大人,你借朝廷加税之际,私自增加损耗,妄加商税,逼迫百姓卖粮换银,从中渔利。
这也就罢了,你为了逼迫商贾开市,悍然动用大刑,打断轻罪乞丐双腿,以恐吓百姓。
今日收税,又强迫胥吏淋斛踢斗,胥吏不肯与你同流合污,你就抓捕胥吏,擅调官兵。
你不过户部一个六品主事,此番前来海盐,只是户部派来协助本地知县收税而已。
你既非钦差,有何权柄喝令知县,指挥胥吏?你既无军令,有何权柄调用官兵,封道盘查?
可你却屡屡妄言上意,仗势欺人,越俎代庖,上下其手,催逼胥吏,鱼肉百姓!
你分明是以朝廷公器为一己私用,不顾朝廷急难,不顾百姓死活,活生生一个城狐社鼠,贪官酷吏!”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木头人一样,在杨成近乎咆哮的一二三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被骂蒙了的秦强终于缓过神来,狞笑着抬手指着杨成。
“你是在骂我?你敢骂我?你要造反不成?来人哪,不,吴礼,立刻把他拿下,给我打,打,打!”
吴礼如梦方醒,举起手来刚要下令,杨成高高地举起了一本书。
“本朝洪武皇帝令:凡有贪官污吏,作奸犯科,鱼肉百姓,辜负朝廷者。
持此大诰,锁拿上京,交付有司,沿路官府驻军,一律不得拦阻,否则以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