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澳门,路环。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红云。
阿炮蹲在码头边上,抽着烟,眼睛盯着海面。他已经在这儿等了五天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刘威带他去找那三兄弟,扑了个空,人家出海了。第二天又去了,人家回来了,但没空见他,说让他等着。
这不,又接连等了两天,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蒋生那边肯定等着急了。
“炮哥,要不明天再来吧?”刘威站在旁边,腿都站酸了。
他不知道那三兄弟住哪里,当初文哥跟他说过,三兄弟一般都会在这个码头出现,所以只能每天来码头守株待兔。
阿炮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今天必须等到,蒋生那边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艘小渔船开过来,船头站着三个人。
打头那个,三十五六岁,叫阿蛟,又高又壮,跟座铁塔似的。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晒得黑红黑红的。胸口纹着一条龙,龙头从肩膀探出来,张着大嘴,看着就凶。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斜着穿过整张脸,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那疤已经发白了,年头不短。
他左边那个,叫阿蝎,三十出头,瘦高个,看着跟竹竿似的,但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全是精肉。
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疤,一道道的,跟地图似的。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只剩下食指、中指和大拇指。但他那三根手指比常人长出一截,骨节粗大,看着就有力。
他右边那个,叫阿狐,二十七八岁,不高不矮,看着最普通。白白净净,脸上没疤,看着像个读书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跟旁边两个比起来,干净得不像是一路人。
阿炮站起来,盯着那三个人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妈的,这三人看着就是狠人。
自己还算高壮的个头跟那个打头的比起来矮了一大截。
船靠了码头,阿蛟第一个跳上来。他往码头上一站,旁边的渔民都往后退了几步。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阿炮身上。
“就是你找我们?”声音跟打雷似的,瓮声瓮气的。
阿炮点点头,“蛟哥好,我是文哥介绍的。”
阿姣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货似的。
“走吧,上去说。”
五个人往岸上走。阿姣走在最前面,阿蝎和阿狐跟在后面,阿炮和刘威走在最后。
码头上有一间茶餐厅,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菜单,红纸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阿蛟进来,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蛟、蛟哥......”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蛟没理她,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阿蝎和阿狐坐他两边,阿炮和刘威坐对面。
“吃什么?”阿蛟问。
阿炮摇头,“不饿。”
阿蛟没理他,冲老板娘喊了一声,“三碗云吞面,两碟白切鸡,一碟烧鹅,一碟油菜,一壶茶。”
老板娘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阿炮坐在那儿,看着对面三个人。阿蛟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阿蝎低着头,用那三根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阿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把茶餐厅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云吞面上来了。阿蛟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吃起来,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阿蝎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跟数数似的。阿狐吃得斯文,一口一口的,跟喝茶似的。
阿炮看着他们吃完,才开口。
“蛟哥,蒋生的意思,请三位去香港,帮他对付几个人。”
阿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什么人?”
“一男一女,卖海产的。但身手不错,枪法也准。我们和信社的双花红棍,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阿蛟没说话。阿蝎的敲桌声停了。阿狐抬起眼皮,看了阿炮一眼。
“李文韬不是说对付什么大少爷吗?怎么现在是卖鱼的?”阿狐开口了,声音不高,听着很斯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么来头?”
阿炮把事说了一遍。从元朗到西贡,从烂牙强到文哥,从六十斤白粉到总区大会,再到西贡受伏击,一五一十全说了。
三人听完,阿蛟看了阿狐一眼。
阿蛟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闷了,“行,去看看。”
阿炮心里一喜,“那价钱……”
阿蛟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先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枪我们自己带,子弹你们出。”
阿炮愣了一下。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蒋天雄说了,价钱随他们开。
“行,就三十万。”他咬了咬牙点头。
阿蛟站起来,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走吧,现在就去香港。”
阿炮愣了一下,“现在?”
“怎么?还要挑日子?”
“不是不是,就是……你们不用收拾东西?”
阿蛟低头看了看自己,“东西都在身上,走就是了。”
阿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个人出了茶餐厅。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走出去,长出了一口气。
码头上,阿蛟的船还靠着岸。那是一艘旧渔船,船身上的漆都掉光了,看着破破烂烂的。
“坐你们的船。”阿蛟说。
阿炮不敢多说,带着他们上了自己的船。船开出澳门,往香港方向去。
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照着前面。阿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的,跟座雕像似的。阿蝎蹲在船舱里,那三根手指还在敲,敲在船板上,笃笃笃的。阿狐坐在船尾,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船开了两个多钟头,到了香港。阿炮把船停在他管理的那个私人码头,带着三人上岸,直接开车去油麻地。
到油麻地那栋米黄色小洋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阿炮在上岸的时候就给蒋天雄来了电话。他早已经在二楼书房等着他们了。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炮第一个进来,“蒋生,人到了。”
蒋天雄看着门口。
三人走进来。
蒋天雄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
“三位怎么称呼?”
打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跟打雷似的,“阿蛟。”
瘦高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净的那个开口,声音不高,“阿狐。”
蒋天雄点点头,“三位从澳门来,辛苦了。阿炮跟你说了情况吧?”
阿狐点头,“说了。一男一女,卖海产的,杀了你们的人。”
蒋天雄的手攥紧了,“对。我要他们的命。”
阿狐看着他,“三十万。先付一半。”
蒋天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十五万,数数。”
阿狐没动,阿蛟伸手拿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收起来。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