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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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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晋王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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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太原府,晋王藩地。 时值深秋,北地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黄土高原的尘沙,扑打在官道两旁早已凋零的枯树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将这片古老而肃穆的土地笼罩在更深的寒意里。 通往太原府的官道上,一列车队正迤逦而行。车队规模不大,却极有章法。前后各有十余名骑士护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挎强弓,马鞍旁挂着箭囊和弩机,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官道两侧稀疏的林木和起伏的丘陵。他们骑术精湛,即便在并不平坦的黄土路上,队形也始终保持着紧密,隐隐将中间三辆马车护在核心。 中间的三辆马车,俱是青幔黑漆,样式普通,乍一看像是哪个商号或是中等官宦人家的车驾,并不十分起眼。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马车用料扎实,做工精良,车辕、轮毂处都做了加固,拉车的马也是膘肥体壮、神骏异常的河曲良驹。尤其是中间那辆马车,车帘紧闭,窗帘也用厚实的青布从里面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备。 这正是骆思恭派出的、护送沈清猗北上的精锐小队。领队的是一名姓杨的锦衣卫百户,年约三十许,面容沉毅,是骆思恭麾下得力干将,曾多次执行秘密护送、刺探等任务,经验丰富。他此番接到的命令极为明确:将沈清猗安全、隐秘地护送至山西,与晋王会合,并查探晋王方面的真实意图。至于为何要将沈清猗送到晋王这里,命令中语焉不详,只说是“殿下钧旨”,但杨百户从骆思恭凝重的脸色和反复的叮嘱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知道,这位沈姑娘身份特殊,牵扯重大,此行绝不仅仅是“投亲”或“避祸”那么简单。 车队已经离开京城地界数日,一路北上,穿州过府,尽量避开繁华城镇,专拣僻静但还算好走的官道行进。饶是如此,杨百户也未曾有丝毫懈怠。他深知京城如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沈清猗更是某些人眼中的“香饽饽”或“眼中钉”,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在半路截杀。因此,他白日赶路时,必派斥候前出数里探查,夜晚宿营,也必定选择易守难攻之地,明哨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 此刻,车队正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绵延的、植被稀疏的土丘。杨百户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丘。这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虽然斥候回报前方暂无异常,但他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头儿,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雪了。”旁边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校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低声道,“咱们得加快点脚程,争取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驿站。” 杨百户点了点头,没有作声,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忽然,他耳朵微动,似乎捕捉到远处山丘的枯树林中,传来一丝极轻微的、不像是风吹落叶的窸窣声。他心中一凛,猛地举手,沉声喝道:“止步!戒备!”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闻声立刻勒住马匹,迅速变换阵型,将三辆马车团团护在中央,同时“锵锵”声响,长刀出鞘,弩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车夫们也立刻控制住有些受惊的马匹,停下车辆。 几乎就在杨百户喝声响起的同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十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从两侧山丘的枯树林中、乱石后暴射而出,角度刁钻,直奔车队中的人和马!箭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色泽,显然淬了剧毒! “敌袭!护住马车!”杨百户暴喝一声,身形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绣春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将射向自己的几支弩箭磕飞。他身边的锦衣卫们也反应极快,或挥刀格挡,或俯身躲避,或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要害。但弩箭来得太急太密,仍有数名外围的护卫和车夫闪避不及,中箭惨叫着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眼见是活不成了。拉车的马匹也有数匹被射中,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马车带得一阵剧烈摇晃。 “稳住!”杨百户落地,一个翻滚避到马车侧面,目光如电,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只见两侧山丘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道黑影,皆穿着与黄土枯草颜色相近的土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手持弩机、长刀,正从山坡上疾冲而下,动作矫健迅猛,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寻常山贼流寇! “是冲我们来的!结圆阵!保护沈姑娘!”杨百户瞬间判断出形势,对方人数不下五十,且占据地利,有备而来,己方虽都是精锐,但猝不及防下已折损数人,又需分心保护马车,形势极为不利。他一边厉声下令,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毫不犹豫地拉响。 “咻——啪!” 一道凄厉的尖啸伴随着耀眼的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红花,即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极为醒目。这是锦衣卫的紧急求援信号,方圆二十里内若有锦衣卫的暗桩或接应,看到信号必会赶来。 “杀!一个不留!”山丘上,一个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见状,眼中寒光一闪,用生硬的汉语低吼一声,手中长刀向前一指。数十名黑衣死士如同出闸的猛虎,发出低沉的吼声,从山坡上狂冲而下,刀光映着阴沉的天色,杀气扑面而来! “结阵!迎敌!”杨百户怒吼,率先挥刀迎向冲得最快的一名黑衣死士。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也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心,与冲杀而来的黑衣死士狠狠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成一片,夹杂着怒吼、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血光乍现,残肢断臂飞起,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这些黑衣死士极为凶悍,招招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对锦衣卫的攻击往往不闪不避,只求同归于尽。而且他们配合默契,显然精通合击之术,数人一组,专攻一点,给结阵防御的锦衣卫带来了巨大压力。甫一交手,锦衣卫这边便又有数人挂彩,圆阵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们想冲散阵型!挡住!”杨百户心中焦急,他知道对方的目标肯定是中间那辆马车里的沈清猗。他一边奋力砍翻一名冲向马车的黑衣死士,一边对车夫吼道:“驾车!往东北方向冲!别停!” 车夫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闻言猛一甩鞭子,抽在马臀上。拉车的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奋力向前冲去,另外两辆马车也紧跟其后。护卫的锦衣卫们且战且退,死死护在马车周围,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黑衣死士疯狂的进攻。 然而,黑衣死士人数占优,又悍不畏死,很快便有两名死士突破外围防御,冲到中间马车旁,挥刀便向车厢斩去! “找死!”杨百户目眦欲裂,想要回救,却被三名黑衣死士死死缠住。眼看那锋利的刀刃就要斩破车厢—— “砰!砰!” 两声沉闷的弓弦响动几乎同时传来,两支势大力沉的狼牙箭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从车队后方不远处的土坡后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两名黑衣死士的后心!强大的力道带着他们的身体向前扑倒,长刀无力地滑落,在车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援兵?!”杨百户精神一振,挥刀逼退眼前之敌,抽空向箭矢来处瞥去。只见数十名穿着褐色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的骑士,正从后方土坡后疾驰而出,马速极快,当先一人,正是他出发前骆思恭秘密交代的、在山西境内接应的东厂幡子头目,姓韩,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在京城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们显然是看到了求援响箭,及时赶到。 “东厂的兄弟!杀!”韩幡子厉喝一声,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将一名试图偷袭马车侧翼的黑衣死士射翻在地。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们也纷纷开弓放箭,箭雨如蝗,瞬间将追击马车的黑衣死士射倒一片。 这支东厂人马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他们骑术精良,箭法精准,又是生力军,甫一接触便给黑衣死士造成了不小的伤亡。黑衣死士们虽然悍勇,但腹背受敌,阵脚顿时有些慌乱。 “撤!”那名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见势不妙,果断下令。剩下的黑衣死士立刻放弃围攻,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山丘退去,行动迅捷,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带走。 “追!”杨百户岂肯放过,正要带人追击,却被韩幡子喊住。 “杨百户!穷寇莫追!小心有诈!保护沈姑娘要紧!”韩幡子策马赶到近前,脸上刀疤随着他说话微微抽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丘。 杨百户闻言,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杀意,冷静下来。对方退得如此干脆,显然训练有素,不似乌合之众,前方地形不明,贸然追击恐中埋伏。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韩幡子来得及时!多谢了!” “分内之事。”韩幡子跳下马,走到马车旁,抱拳道:“沈姑娘受惊了,属下救援来迟,还请姑娘恕罪。”他语气恭敬,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马车周围,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也警惕地审视着那些黑衣死士留下的尸体和兵器。 车厢内沉寂了片刻,然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道缝隙,露出沈清猗略显苍白但依旧镇定的面容。她显然受到了惊吓,但眼神清亮,并无太多慌乱。她看了一眼车外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眉头微蹙,对韩幡子点了点头:“多谢韩大人及时援手。我无碍。”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她又看向杨百户,目光中带着关切:“杨大人,伤亡如何?” 杨百户心中一暖,这沈姑娘自身安危未卜,倒先关心起他们的伤亡。“折了四个兄弟,伤了七个,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他沉声汇报,心中却是一沉。折损四人,伤七人,对方死士也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可谓损失惨重。对方来势汹汹,显然是志在必得,若非东厂接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看这些死士的身手和做派,绝非寻常势力能培养出来的。 “查查这些人的来历。”韩幡子已经蹲在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旁,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肤色黝黑的面孔。他又检查了死士的衣物、兵刃,甚至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杨百户也走过来,低声问道。 “衣服是北地常见的粗麻布料,但做工精细,针脚细密,非民间所有。兵刃是制式的腰刀,但刀柄和吞口处的印记被刻意磨掉了。”韩幡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中寒光闪烁,“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是标准的死士。看他们的手掌虎口和身形步法,多半是军中精锐出身,而且……很可能是边军。” “边军?”杨百户瞳孔一缩。边军?哪里的边军?宣大?蓟辽?还是……晋王麾下的山西镇兵马?这里可是山西地界,是晋王朱新琩的藩地!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和一丝惊怒。如果真是晋王派的人……那问题就严重了。太子派他们护送沈清猗来与晋王会合,晋王却在半路截杀?他想干什么?杀人灭口?还是抢夺沈清猗?抑或是……他根本就不想与太子合作,甚至可能与京中的某些势力有勾结? “此地不宜久留。”韩幡子当机立断,“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我们需立刻离开,尽快赶到太原城,面见晋王!” 杨百户点头:“不错。收拾一下,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伤员简单包扎,立刻出发!”他顿了顿,看向韩幡子,“韩幡子,你们是如何恰好在此接应的?骆公早有安排?” 韩幡子脸上那道刀疤抽动了一下,低声道:“骆公确有密令,让我等暗中尾随护卫,在山西境内与你们会合,以防不测。我们一直在你们后方十里左右跟着,看到求援信号,便立刻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被狠厉取代,“看来,有人不想让沈姑娘顺利见到晋王,或者说,不想让沈姑娘活着到太原。” 杨百户心中了然,骆思恭果然老谋深算,做了两手准备。他看向那些黑衣死士的尸体,冷声道:“把这些尸体也带上,特别是那个头目。到了太原,我倒要看看,晋王殿下如何解释他藩地之内,会出现这等精锐的军中死士,截杀太子殿下派遣的使者!” 车队迅速整理完毕,掩埋了黑衣死士的尸体(留下了几具作为证据),带上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和伤员,在韩幡子所率东厂人马的护卫下,加速向太原城方向驶去。经此一役,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护卫更加严密,斥候放得更远。 车厢内,沈清猗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浓重的血腥气。她靠在车厢壁上,轻轻闭上眼,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刚才的厮杀,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和血腥。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当危险真正来临,当看到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用生命护在她马车周围时,她心中的恐惧,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必须活下去、查明真相的决心。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太子殿下寄托的期望,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瘟神散典》的魑魅魍魉……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紧紧缠绕。她知道,从她决定带着父亲的遗稿进京开始,这条路就注定不会平坦。晋王截杀……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吗? 她摸了摸藏在怀中贴身处的、父亲那本薄薄的、浸满血泪的批注手稿,又想到了太子朱载垕在她临行前,那深沉而隐含忧虑的眼神。晋王朱新琩,这位以勇武刚毅、戍边有功著称的藩王,真的会如太子所愿,成为拨乱反正的助力吗?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盘乱局中,另一只隐藏更深的、贪婪的棋手? 马车在黄土官道上疾驰,卷起滚滚烟尘。前方,太原城高大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已隐隐可见,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城内那位权倾山西、手握重兵的晋王殿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对于这场发生在自家藩地内的、针对太子使者的截杀,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他一手导演? 沈清猗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太原,绝非安全的避风港。或许,那里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 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这天下,那些不该重现于世的邪恶,必须被彻底埋葬。哪怕前路再多荆棘,再多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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