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泥土、焦糊、尸臭,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疫病甜腥气。废弃的村庄,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瘟兵”袭击后,重新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的、劫后余生的压抑之中。
那两小堆被雨水冲散、几乎不见痕迹的灰烬和粉末,如同两道无形的、血腥的烙印,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心头。剩余的十六个孩童(有一个被成功净化,两个化为灰烬),经过静慧师太、慧寂老僧的连夜仔细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即将发作的“种子”迹象。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们每一个人,也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凝固的冰。
陆擎独自坐在村口那间最大的、相对完好的土屋门口。背对着屋内微弱的、用湿柴勉强点燃的、散发着浓烟的火光,面朝着东方那尚未露出鱼肚白的、铅灰色厚重的天幕。他左臂上那些幽暗的符文,已经彻底隐去,重新恢复了暗红的熔岩色泽。但那条手臂,此刻传来的灼痛与冰冷感,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深入、持久。
不仅仅是手臂。胸口的玉玺烙印,也在隐隐发烫,与手臂深处的某种“烙印”或“连接”,产生着一种更加紧密、更加不安的共鸣。他能“感觉”到,每一次使用那条“符文手臂”的力量,每一次调动那种“镇压”与“破邪”的法则,他与这具躯壳、与玉玺烙印、与“隐龙佩”乃至秘匣中那暗蓝晶石的“绑定”,就加深一分。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某个更深邃、更古老、也更危险的“存在状态”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只覆盖着暗红熔岩、指尖焦黑、却隐隐能在皮肤下看到极淡暗金纹路的手掌。掌心,那暗金色的微型漩涡,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血肉深处,在骨骼内部,在某种更加本质的层面上,旋转着,等待着,吞噬着什么,也释放着什么。
“力量”的代价,越来越清晰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熔岩般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响。
“陆大哥……”一个微弱、沙哑,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平安。他已经醒了,在慧寂老僧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小脸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昏迷、惊吓、以及亲眼目睹陆擎“净化”和“消灭”瘟兵后,少了几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的了然。他看了看陆擎那沉默、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灰烬痕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问道:“他们……真的没救了吗?”
陆擎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依旧望着东方的天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疲惫的平静:“"种子"生根,"疫病"入髓,"魂魄"已污。救不了。”
平安的小脸,更加苍白了几分。他咬着嘴唇,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但被他强行忍住了。他转头,看向旁边那辆马车,林见鹿所在的方向,声音更轻:“那……林姐姐……她的"种子"……能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擎那本就紧绷的神经。
林见鹿体内的,不是“瘟神散”的“种子”。那是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牵扯更深的东西——“纯净巫血”的枯竭,“续命散”药力的耗尽,魂魄被强行“锚定”在生死边缘的脆弱平衡,以及……可能被“东溟”视为“灵引”和“药引”的、更深层的“血脉”秘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去“黑龙吞日”,必须找到“东溟”的核心,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不知道。”陆擎的回答,简短,冰冷,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真实。
平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还有些颤抖的手。那枚黝黑的“隐龙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贴身衣袋里,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他是“神子”,是前朝皇族遗孤,是“东溟”计划的关键……可他能做什么?除了被保护,除了拖累,除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危险、痛苦、甚至死亡?
一种无力的、不甘的、混合着恐惧和自责的情绪,在这个年幼的孩子心中,如同藤蔓般滋生、缠绕。
就在这时——
“尊上!慧寂大师!你们快来看!我们在村子最里面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里,发现了点东西!”秦川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疑、兴奋和深深不安的复杂表情。
陆擎缓缓站起身。平安也抬起头,看向秦川。
众人跟着秦川,穿过泥泞的村中小道,来到村庄最深处,一间比之前那间“试药点”更加隐蔽、也更加破败的土屋前。这间屋子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墙体也裂开了巨大的缝隙,但剩下的一半,似乎被刻意地用一些焦黑的木料和石块,堵住了门窗,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秦川点燃了一个简陋的火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陆擎、慧寂、老邢等人,也跟着进入。
屋内,空间不大,积满了灰尘和破碎的瓦砾。但引人注目的是,在墙角一处相对干燥、似乎被刻意清理过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瓶瓶罐罐!
这些瓶罐,有的粗陶制,有的细瓷,有的甚至是用某种奇异的、暗绿色的、仿佛是海螺或贝壳加工而成的容器。每一个瓶罐,都被用湿泥或是某种奇怪的树脂,紧紧地密封着。容器表面,大多刻着或用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灰色的、三瓣漩涡的标记——“东溟”的标志!
而在这些瓶罐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木盒。木盒没有上锁,但散发着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奇异腥甜气味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是……"瘟神散"的成品?还是……原料?”老邢脸色凝重地看着那些瓶罐**。
慧寂老僧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一个粗陶罐封口的湿泥。顿时,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甜腻、腥臭、以及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芳香的气味,从罐中弥漫出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和眩晕**!
“是成品!而且……品相不低!”慧寂老僧连忙用湿泥重新封好,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气味,这浓度……远比老衲之前在那试药点闻到的残渣,要"纯粹"、"浓郁"得多!恐怕……是用了更加"上等"的"药引"炼制的!”**
“上等药引……”秦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外,飘向了林见鹿和平安所在的方向,脸色一片惨白**。
“打开那个木盒看看。”陆擎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慧寂老僧点了点头,用树枝,更加小心地,挑开了那个油布包裹的木盒盖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奇异、也更加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单纯的甜腻腥臭,而是混合了一种淡淡的、仿佛是某种特殊花香、又像是陈年血液、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药草气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木盒内,铺着一层干燥的、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雕刻着比普通“东溟”标记更加繁复、中心有一点如同凝固血珠般的暗红凸起的——奇异扳指!与秘匣中找到的那枚暗金扳指类似,但看起来更加古老、更加不凡**。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用那种奇异的、非纸非帛的材质制成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般的“东溟”文字的——“纸”**。
以及……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上好水晶雕琢而成的、里面封存着一滴黄豆大小、不断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的——奇异液滴的——水晶小瓶!
这水晶小瓶出现的瞬间,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以及他左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混合了渴望、悸动、警惕和一丝……熟悉感的共鸣!仿佛那滴淡金色的液体,与他有着某种深刻的、本源的联系**!
“这是……”慧寂老僧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圣血"?不……是"神裔精血"?还是……传说中的"不灭药引"?”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陆擎,又看向那水晶小瓶,声音因为激动和惊骇而颤抖,“这气息……这光晕……与你手臂上那"符文"的力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纯净"?更加……"古老"?”**
陆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那只左手,缓缓地,拿起了那个水晶小瓶。
瓶身触手冰凉,但内部那滴淡金色的液体,却散发着一种温暖的、仿佛能抚平灵魂创伤的、奇异的生机波动。这波动,与他体内那“生机之引”的力量,竟然有着某种隐隐的共鸣!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加……高贵?更加……源自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存在**?
他的“意志”,小心翼翼地探入水晶小瓶,接触那滴液体。
轰——!!!
一股庞大、温暖、充满了无尽生机、却又带着一种无上威严和古老沧桑气息的信息片段,顺着他的“意志”,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却震撼人心的画面——无边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天空,大地崩裂,江河倒流,无数身影在辉煌与毁灭·中哀嚎、陨落……一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屈意志的血液,从天而降,落入大地深处……无数岁月流转,这滴血液的气息,分化、衍生,与大地脉络、与某些特殊的血脉、与一些古老的“权柄”碎片……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滴液体,竟然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可能与“神祇”或“上古存在”有关的——“源血”或“神血”的稀释、衍生物!其中蕴含的生机和“位格”,高得难以想象!或许……真的能对林见鹿那即将枯竭的生机,产生作用?甚至……能“唤醒”或“补全”某些东西?
但同时,陆擎也“感知”到了,这滴液体中,除了那浩瀚的生机和古老的“位格”,还混杂着一丝极其隐蔽、却异常顽固的、与“东溟”那种疫病、控制、“净化”的邪恶意志,隐隐相连的——“印记”或“契约”!仿佛这滴“神血”衍生物,被“东溟”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打上了他们的烙印,一旦使用,不仅可能救人,更可能……成为“东溟”控制或追踪的“信标”,甚至……被用来完成某种更加危险的“仪式”!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充满了生机希望、却也布满了致命陷阱的诱饵!
陆擎的目光,从水晶小瓶上移开,落在了木盒中那张写满“东溟”文字的“纸”上。他不认识那些文字,但那枚暗金色的、中心有血珠凸起的扳指,以及这滴被处理过的“神血”衍生物,都在提示着,这张“纸”上,可能记载着关于如何“使用”这滴液体,或者……关于“东溟”在“黑龙吞日”计划的更多核心秘密!
“慧寂,你可认得这上面的字?”陆擎将那张“纸”递给慧寂老僧**。
慧寂老僧接过,凑在火把下,仔细辨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
“这……这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极其邪恶的、用特定的"圣血"(指着水晶小瓶)为引,配合"瘟神散"成品,以及特殊的"神子"或"灵引"血脉为媒,在特定的"门户"(黑龙吞日?)前,举行的……"唤醒"或"接引"仪式!”慧寂老僧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仪式成功,可以……可以"暂时"打开"门户",接引一丝"净世之力"降临,也可以……用来"强化"或"控制"特定的"神子"、"灵引",甚至……用来炼制更加强大的"瘟神将"!”
“这滴"圣血"……就是仪式的关键"引子"!而这枚扳指……恐怕是某位"东溟"高层甚至是"圣主"的信物,用来在仪式中"确认"和"引导"这滴"圣血"的力量!”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冰点**。
这不是救命的药,这是催命的符!是“东溟”用来实施他们疯狂计划的、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疏忽?是诱饵?还是……某种测试**?
陆擎握着水晶小瓶的手,微微收紧。瓶身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滴散发着淡金色光晕、充满了诱人生机的液体**。
用它,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能暂时稳住林见鹿的生机,甚至让她苏醒片刻。
但代价……可能是将她,将平安,将自己,甚至是整个队伍,都拖入“东溟”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为他们仪式的“材料”和“祭品”**。
不用它……林见鹿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参王续命散”的残渣,效力有限。前路凶险未卜,能否在她生机彻底断绝前,赶到“黑龙吞日”,找到真正的救治之法,完全是未知数**。
两难**。
绝对的、残酷的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擎手中那个小小的水晶瓶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雨后的寒风,从破屋的缝隙中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将每个人的心,吹得冰凉。
良久**。
陆擎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水晶小瓶的左手。他的目光,从瓶身上移开,投向屋外那辆沉寂的马车,投向车厢中那个生机将绝的女子。
他的眼中(如果那两点火焰算眼睛的话),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深沉的、混合了痛苦、挣扎、不舍,最终归于一片冰冷决绝的光芒**。
“她……不是祭品。”陆擎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不是。”**
话音未落**——
他那只握着水晶小瓶的左手,五指,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最精美的水晶或玉石彻底碎裂的、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破屋中,陡然炸开!
那个晶莹剔透的、封存着那滴淡金色“圣血”衍生物的水晶小瓶,在陆擎那覆盖着暗红熔岩、蕴含着“镇邪”力量的手掌中,瞬间被捏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片,从他的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洒落!
瓶中那滴淡金色的液体,在失去容器束缚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却刺目的金光!一股浩瀚的、古老的、充满生机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尖锐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邪恶意志波动,冲天而起,似乎要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东南?)飞遁而去!
但就在这金光和气息即将冲出破屋的瞬间**——
陆擎的左掌掌心,那个暗金色的微型漩涡,骤然浮现,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充满“镇压”与“吞噬”意味的吸力,从漩涡中爆发出来,如同一张无形的、黑洞般的巨口,狠狠地“咬”住了那团即将飞散的金光和气息**!
嗤嗤嗤——!!!
金光与暗金漩涡的吸力疯狂对抗、撕扯!那滴“圣血”衍生物中蕴含的浩瀚生机和古老“位格”,以及其中混杂的那丝邪恶“印记”,在这绝对的、针对性的“镇压”与“吞噬”之力下,开始被强行地、粗暴地分离、瓦解、吞噬**!
生机和“位格”的力量,被那暗金漩涡疯狂地吸入,沿着陆擎的左臂,涌向他的身体深处,涌向胸口的玉玺烙印,也涌向……他体内那脆弱的、承载着“生机之引”意志的“新生根基”!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撑爆的膨胀感和痛楚**!
而那丝邪恶的“印记”,则在“镇压”之力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尖啸,最终彻底崩碎、湮灭,化为一缕极淡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烟,飘散在空中,迅速消失。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当最后一缕金光和气息被吞噬殆尽,陆擎掌心的暗金漩涡,也迅速黯淡、隐去。他的左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体表那些隐去的幽暗符文,再次明亮了一瞬,仿佛吃饱了的凶兽,发出满足的低吟,然后才重新归于沉寂。但那种灼痛与冰冷的感觉,以及与玉玺烙印的共鸣,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存在之中。
他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下一小撮晶莹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水晶粉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温暖的生机余韵**。
瓶碎了。
“圣血”没了**。
那一线充满陷阱的希望,也被他亲手……捏碎了。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陆擎那只摊开的、空空如也的手掌,脸上充满了震撼、不解、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拒绝了诱惑。他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路。
为了……不让她,不让任何人,成为“祭品”**。
陆擎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对着屋外那即将破晓的、依旧昏暗的天空。
“烧了。”他的声音,冰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捏碎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瓦罐。
“所有的瓶罐,所有的"瘟神散",还有……这张纸,这枚扳指。”
“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