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素白的手从仙门里伸出来的瞬间，整座山谷的温度直接往下砸。
赵辰安肩头那些土黄色碎屑还没落尽，就被寒气冻成细小冰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还僵着。
不是怕。
是脑子真转不过来。
我儿子？
这三个字比七位真仙围杀还离谱。
赵辰安喉咙动了动。
“父皇？”
赵道霆撑着九龙魔煞戟，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嘴角还在流血，可眼睛已经死死定在天上那道白袍身影上。
他没回答。
可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赵辰安心里那点荒唐感，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是真的……那是他娘！？
仙门彻底打开。
一道修长白袍身影踏空而下，每一步落下，虚空都裂开细密纹路，又在寒气中迅速愈合。
姜芷薇落在山谷上方，白袍无风自扬，眉眼冷得吓人。
她没有看那七位真仙。
目光直接落在赵辰安身上。
赵辰安被她这么一看，体内血液像是被点了一下，上古真龙血脉都没这么躁过。
他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自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姜芷薇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两息，清冷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些许温度。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下一刻，她转头看向七位不言宗老祖，眼底那点温度瞬间没了。
白发老祖后退半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金仙境……”
他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赵辰安心头猛地一跳。
金仙？
他娘是金仙？
好家伙。
他知道自己母亲身份可能不简单，毕竟父皇那种老狐狸一提到她就跟被人掐了七寸一样。
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不简单。
真仙之上，地仙、天仙、金仙。
这已经不是大腿了。
这是天柱砸脸上了。
白发老祖强行稳住声音。
“阁下修为自压至真仙巅峰才入下界，我等七人未必不能一战。”
他说着，袖中黑白棋子缓缓转动。
“今日我等只为诛杀归元大道体，与阁下无关。”
“阁下若就此离去，不言宗可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
赵辰安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老狗是真把别人当傻子啊？
姜芷薇抬眼看他。
“杀我儿子，还说和我无关？”
声音不高。
可七位真仙老祖脸色同时一变。
白发老祖立刻低喝。
“结阵！”
七道身影瞬间移动，占住七个方位。
黑白道纹在他们脚下亮起，彼此勾连，化成一座七星绝杀阵。
赵辰安眯了眯眼。
不言宗这些老狗确实难杀。
嘴上讲和，脚下结阵，一点不耽误。
换成他，肯定也先拖时间，再找机会下黑手。
可问题是，他们今天挑错人了。
姜芷薇右手抬起，食指凌空一点。
“九霄寒剑指。”
一道寒冰剑气破空而出。
目标是最靠前那位枯槁真仙。
刚才就是他一掌打飞赵道霆，又差点拍碎赵辰安胸口。
赵辰安看见这老狗，牙根还在痒。
枯槁真仙脸色剧变，护身法器瞬间飞出三件，护体真元一层接一层撑开，口中还急促吐出一字。
“守！”
言出法随落下。
防御暴涨。
然后没了。
寒冰剑气从所有防御中穿过去，直接钉入他眉心，从后脑透出。
枯槁真仙身体僵在半空。
额头那一点冰霜迅速蔓延，连神魂都没来得及逃出来，就被冻死在肉身里。
轰！
真仙陨落，天地异象爆开，灵气乱成暴雨。
赵辰安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泄了半截。
爽。
太爽了。
刚才这老狗一掌差点把他拍死，现在被他娘一指点死。
这就是亲妈吗？
许妃云抱着玖玖站在山洞口，赶紧伸手捂住玖玖的眼睛。
玖玖挣扎了一下。
“姐姐，我看不见了。”
“别看。”
许妃云声音发紧。
她自己倒是看得一眼不眨。
她在这破阵里困了三年。
现在看见不言宗真仙被一指点死，心里痛快得想哭。
赵道霆站在赵辰安身侧，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那袭白袍，眼眶红了。
赵辰安瞥了父皇一眼，心里忽然有点堵。
这老头平时精得跟狐狸一样，算计别人时眼睛都不眨。
可现在，他像个在原地等了几十年的人痴情人。
或者说叫望妻石更确切！
姜芷薇没回头。
剩下六位真仙已经同时结印。
白发老祖厉声道：“禁！”
“停！”
“缚！”
“封！”
“断！”
“灭！”
六道言出法随同时落下。
黑白道纹压向姜芷薇，想把她行动、灵力、神魂全部封死。
赵辰安脸色微变。
这东西他吃过亏。
不言宗言出法随确实恶心，单独一个还好，六个真仙老祖联手，威力绝不是残玄那些货色能比的。
姜芷薇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双手结印。
“玄霄寒域。”
寒气炸开。
不是扩散，是直接占领。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瞬间变成冰封世界。
古阵阵壁爬满寒霜，阵纹一条条裂开，连飘散在空中的灵气都被冻成粉末往下落。
六道言出法随刚靠近她，就在寒域里寸寸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赵辰安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金仙压到真仙巅峰？
压了还这么离谱？
那不压得是什么样？
怪不得她不能真身降临，恐怕这片山脉真扛不住。
困了许妃云三年的古阵终于撑不住了。
阵基一个接一个崩碎，地底传来闷响。
轰！
整座古阵塌了。
外界的风灌进山谷。
许妃云抱着玖玖呆呆站着，半晌才喃喃道：“出来了……”
玖玖从她手指缝里偷看，小声道：“姐姐，我们可以吃肉了吗？”
赵辰安差点没绷住。
这么大的场面，这小家伙还惦记吃肉。
行。
很九倾。
至少胃口这块很稳。
一位不言宗真仙忽然化作流光，想冲出寒域。
砰！
他撞上寒域边缘的冰墙，被弹回原地，半边身体都结了霜。
另一位真仙祭出一件圣品法宝，狠狠轰向冰墙。
法宝碰到冰墙的一瞬，直接冻结，从半空坠落，摔成碎片。
六位真仙脸色全白了。
逃不掉。
打不破。
这不是围杀。
这是被人关门宰狗。
姜芷薇身形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第二位真仙身前。
寒冰剑气透胸而过。
第二位，死。
第三位刚要开口，寒气从他脚下卷上去，肉身连同神魂一起冻碎。
第四位满脸狰狞，竟然想自爆真仙道躯。
“诸位，随我——”
话没说完。
寒域收缩。
他体内狂暴的灵力被硬生生压回去。
砰！
血雾在冰层里炸开，连半点余波都没扩散出来。
赵辰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狠。
太狠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一直忘不了她。
这女人杀真仙，跟他平时杀几个四极境差不多。
不。
比他还干脆。
第五位和第六位背靠背，黑白道纹护住全身，拼命撑起最后防御。
姜芷薇抬手一挥。
寒冰匹练横扫而过。
两位真仙同时腰斩，神魂刚钻出来，就被寒域碾成冰屑。
七个呼吸。
六位真仙老祖，全没了。
山谷里只剩下白发老祖。
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真仙陨落后的异象，脸上的惊惧慢慢散了。
或者说，已经怕到尽头，没东西可怕了。
他擦掉嘴角血迹，看向赵辰安。
“我不言宗布局数千年，算尽混元宗每一步，唯独算不到你。”
赵辰安冷冷看着他。
“现在算到了？”
白发老祖笑了一声。
“天道让归元大道体生，便不可逆。”
他说着，体内最后的灵力全部灌入神魂。
“老夫认命。”
姜芷薇的手指已经点出。
九霄寒剑指穿过白发老祖眉心。
他体内刚刚翻涌起来的自爆波动，被当场冻死。
白发老祖化作冰雕，脸上还保持着最后那点笑意。
咔嚓。
冰雕碎了一地。
七位不言宗真仙老祖，全军覆没。
寒域缓缓散去。
山谷重见天日，只剩满地寒霜和破碎阵基。
满地冰霜一点点化开，七位真仙陨落后的异象还挂在天上，灵光翻涌，像是有人把不言宗这几千年的脸面撕碎后丢在半空。
赵辰安看着那一地碎冰，愣在原地。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刚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七个不言宗老祖，现在连块完整骨头都没留下。
这感觉太不真实。
不言宗压箱底的老狗，布局三年，拿九倾师尊转世做饵，拿许妃云做线，结果钓上来的不是鱼，是他亲娘。
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姜芷薇转过身。
她看着赵辰安，看了很久。
那张刚才冷得能冻死真仙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些许温度。
“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大。”
她抬起手，用那双刚刚灭杀七位真仙的手，比了一个婴儿的大小。
想了想，她又道：
“我回来，你已经比我还高了。”
赵辰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赵道霆撑着九龙魔煞戟走过来，血还挂在嘴角。
姜芷薇看向他。
两人隔着几步。
谁也没立刻往前。
姜芷薇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只有两个字。
“老了。”
赵道霆笑了。
他这一笑，像是把二十多年的等待全挂在了嘴角。
“你还是那么漂亮。”
姜芷薇眼睫动了一下。
“你老了我也认得你。”
赵辰安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好家伙。
刚才还在生死局里，现在转眼变成父皇和母亲久别重逢。
这场面太怪。
怪得他想吐槽，又不太敢。
毕竟他娘刚一指一个真仙，自己还是先老实点。
许妃云这时才松开捂着玖玖眼睛的手。
小丫头从她腿后探出脑袋，看着满地冰霜，又看向姜芷薇，小声道：“姐姐，那个人好厉害。”
许妃云嘴角抽了一下。
“嗯，很厉害。”
她说完又看了赵辰安一眼，眼神复杂得不行。
赵辰安也看见了许妃云那副表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姑娘是真倒霉。
只是想来地域看看大周，结果被不言宗关了三年，还顺手养大了九倾师尊的转世身。
换个人估计早疯了吧？
姜芷薇走到赵辰安面前。
她没有抱他，只是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下一刻，一股冰凉灵力探入赵辰安体内。
赵辰安身体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这是他娘。
总不至于害他。
不过这感觉还是有点怪。
上古真龙血脉被触动，体内大道天衍经也缓缓运转，万狱炎两重火狱在经脉深处轻轻一震。
姜芷薇的眉头慢慢挑起。
归元大道体。
上古真龙血脉。
八九玄功的底子。
万狱炎两重火种。
还有一道极深极沉的杀道道韵，藏在识海边缘，像是还没真正展开，却已经带着仙秦秘法的气息。
姜芷薇收回手。
“你学的还挺杂。”
赵辰安干笑一声。
“没办法，机缘比较多。”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姜芷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赵道霆终于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次能待多久？”
姜芷薇沉默了一息。
“我在上界的事情还没做完。”
赵道霆握着九龙魔煞戟的手指紧了紧。
赵辰安看得牙疼。
父皇这种人，平时算计诸国、压制朝堂，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却连一句“能不能不走”都问不出口。
真是完了。
帝王也过不了情关啊。
姜芷薇看向赵辰安。
赵辰安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
“母亲。”
两个字出口，姜芷薇整个人停了一下。
她肩膀轻轻颤了半分，很快又压住。
“嗯。”
答得很轻。
可赵辰安听见了。
他心里那块空了很多年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人放了点东西进去。
不多。
但很重。
许妃云抱着玖玖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更不该在这里。
这是一家三口的场面。
她一个万毒宗弟子，怀里还抱着九倾仙子的转世身，站哪都不合适。
偏偏玖玖不懂这些。
小丫头仰着脸，一直盯着姜芷薇看。
姜芷薇终于注意到她。
她走过去，蹲下身，与玖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玖玖往许妃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玖玖。”
姜芷薇看着她的眉眼，目光停了停。
赵辰安走上前，传音把九倾仙子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星海九岛救他，到内门拜师。
从天倾峰传他万狱炎，到渡劫那天的劫中劫。
从五百息双修，到赵政出生。
从归魂引争夺，到她独自踏入轮回。
这些事说出来并不长。
可每一句都像在赵辰安心口过了一遍。
九倾仙子是师尊，也是赵政的亲生母亲。
如今她变成三岁小丫头，被许妃云抱在怀里，问明天能不能吃肉。
这因果绕得太狠。
姜芷薇安静听完。
良久，她看着玖玖。
“这个女孩，我来带走。”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带去上界？”
“嗯。”
姜芷薇伸手，轻轻碰了碰玖玖额前乱发。
玖玖躲了一下，又悄悄看她。
姜芷薇声音放缓了些。
“她现在还小，留在你身边，等十八岁归魂引觉醒，记起前世的一切，容易乱。”
赵辰安没反驳。
这话很现实。
九倾师尊前世和他关系太复杂。
师尊。
道侣。
现在玖玖什么都不知道，真跟在他身边长大，等十八岁记忆回来，那场面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上界或许更合适。
姜芷薇继续道：“上界灵气更足，也能让她安稳成长。”
她抬眼看向赵辰安。
“等她成年，归魂引觉醒，记得前世的一切之后，她若想回来，我不会拦着。”
赵辰安看着玖玖。
小丫头还抓着许妃云的衣角，眼睛干净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谁。
也不知道眼前这些大人几句话，就决定了她接下来十几年的路。
赵辰安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没能保护好前世的九倾，也没能第一时间找到转世的她。
现在人找到了，却又要送走。
这滋味，真不痛快。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该选最稳的路。
赵辰安点头。
“好。”
许妃云张了张嘴，看向玖玖，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玖玖从一个婴儿养到会说话，会喊饿，会抱着她喊姐姐。
现在说带走就带走，她舍得才怪。
姜芷薇看了她一眼。
“你救了她，也养了她三年。”
许妃云赶紧摇头。
“我……我只是刚好遇见。”
“世上没有那么多刚好。”
姜芷薇声音淡了些，却没有冷意。
“这份因果，我记下了。”
许妃云被这句话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金仙记因果。
这要是传回万毒宗，她师尊估计能当场把宗门祖祠打开，让她进去坐一会儿。
姜芷薇站起身，看向赵道霆。
两人又沉默对视。
这一次，赵辰安没有吐槽。
他知道这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多年，不是一两句话能补上的。
姜芷薇从袖中取出一枚寒玉令牌，递给赵道霆。
“这个你收着。”
赵道霆接过来，掌心收紧。
寒玉令入手，白光微微一亮。
姜芷薇道：“以后再遇到事情，就捏碎它，我在上界能感应到。”
她停了一下。
“不管多远。”
赵道霆低头看着令牌，看了一息。
“会的。”
没有问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问能不能留下。
也没有问她在上界到底还有多少仇敌。
一声会的，已经够了。
赵辰安看得心里发堵。
这父皇，是真能忍。
换成他，估计早就一句“你不许走”砸过去了。
可赵道霆不会。
他是大周皇帝，也是等了姜芷薇二十多年的人。
他知道有些人留不住。
但等得到一枚令牌，已经比过去二十多年强太多。
姜芷薇重新看向玖玖，伸出手。
“跟我走吧，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玖玖似乎不太明白姜芷薇的意思，又或者是懂了，但是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问道：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漂亮姐姐！”
姜芷薇闻言，突然笑了。
看向赵辰安，又看了眼玖玖。
最终缓缓道：
“记住，我叫姜芷薇！”
说罢，不等玖玖再多言，直接将她从地上抱起，径直飞向那天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