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的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到了混元宗弟子令牌。
这东西能跨域传讯给宗门高层,虽然他从没用过这个功能,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联系宗主,让宗主帮忙查探师尊的下落——哪怕会暴露他和师尊之间的某些事情,也比师尊真跑去坐化轮回强。
柳若霜说得对。
九倾仙子那种性格,真要决心赴死,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挽回的余地。
赵辰安正要催动令牌上的传讯阵纹时,天边突然亮了一下。
一抹清冷的白色鸿光从东边的天际划破暮色,速度极快,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到了近前。
赵辰安的手僵在怀里。
鸿光落地,白衣猎猎。
九倾仙子就那么站在了他和柳若霜面前。
长发微乱,面色如常,修为气息稳定——是散仙的灵压,比仙台境巅峰微妙地高了一线,但又明显缺了某种东西。
赵辰安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
九倾仙子没看柳若霜。
她的目光落在赵辰安脸上,一动不动。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打量,还夹着一丝赵辰安读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决定。
赵辰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师尊这眼神,怎么跟父皇审犯人似的?
柳若霜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沉默持续了很久。
长到赵辰安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种压力下先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九倾仙子收回目光,像是终于看够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你家。”
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有事要说。”
赵辰安愣了一拍,随即点头:“好。”
……
三个人走在通往魏王府的路上。
全程没有一句交谈。
赵辰安走在最前面领路,九倾仙子跟在身后半步,柳若霜落在最后。
三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赵辰安好几次想回头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师尊您没去坐化真是太好了”?
还是“师尊您身体还好吧那个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聊”?
听着都像是找打。
柳若霜更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跟着。
赵辰安用余光瞄了柳若霜一眼。
若霜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是“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消息”的平静。
这女人的心理素质,有时候比他还强。
魏王府。
赵辰安带着两人穿过前院,绕过花厅,直接进了自己平日闭关用的密室。
密室的禁制阵法是他亲手布置的,隔音隔灵压,外面就是化龙境的高手也探不进来半分。
关上门的瞬间,密室里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三分。
赵辰安转过身,看着九倾仙子。
九倾仙子站在密室中央,白衣上还沾着几缕灰尘,显然是在某处荒山待了一阵。
她的目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确认禁制没有问题后,才重新看向赵辰安。
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怀孕了。”
赵辰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息。
旁边柳若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嘴唇微张,随即又合上。
怀孕?
赵辰安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这不可能吧?
修士的体质和凡人截然不同。
境界越高,气血越凝练,体内的灵力运转对生命本源的压制就越强。
这是修行界的常识。
仙台境巅峰的修士想要怀上孩子,那个概率低到什么程度?
万分之一都不到!
而他和师尊之间那次,总共才多长时间?
连热车都没热,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的那种。
就这?
就中了?
赵辰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一发入魂?
他赵辰安的枪法,居然准到了这种地步?
九倾仙子显然没打算给他消化的时间。
她看了一眼赵辰安那副呆滞的表情,又扫了一眼同样在努力维持镇定的柳若霜,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笑。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修行者的干脆。
“我离开之后,原本打算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散去修为,坐化入轮回。”
赵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柳若霜猜对了!
师尊真的动了轮回的念头!
九倾仙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散仙的路已经是死路。”
“三千年寿元到头,修为永不寸进。”
“对我而言,与其耗着等死,不如趁道心尚存,入轮回重修一世。”
这话听在赵辰安耳朵里,后背发凉。
好家伙,要不是这个孩子……
师尊现在怕是已经坐化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柳若霜一眼。
柳若霜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我就说吧”的神色。
赵辰安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亏啊!
幸亏自己枪法够准!
要是当时那一炮没打中……
后果不堪设想!
九倾仙子没有理会赵辰安那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下去。
“但这个孩子的出现,打断了我的计划。”
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我做不到让一条还未降世的生命跟着我一起消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赵辰安的拳头松开了。
师尊虽然是修行千年的强者,骄傲到了骨子里,但终归还是……有着为人母的本能。
九倾仙子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赵辰安脸上。
“所以我改了主意。”
“一年后,我会来找你。”
“把孩子留给你之后——”
她顿了一拍。
“再入轮回。”
赵辰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师尊给自己留了一年时间。
生下孩子,交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散去修为,魂归天地,从头来过。
赵辰安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心疼?遗憾?
好像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散仙就是散仙,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三千年的寿元听着很长,但对一个曾经距离真仙只差一步的人来说,这三千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师尊选择轮回重修,是最理智的决定。
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后手和布置都不曾留下就直接步入轮回。
一年时间,这足够九倾仙子给轮回后的自己留下更多机缘和底蕴。
而且赵辰安也能够在这段时间多了解一下轮回重修的事。
说不定能给师尊更好的解决方式,或者更好的轮回手段。
有一年缓冲,还愿意把孩子生下来,对赵辰安来说,这就够了。
九倾仙子的目光转向柳若霜。
柳若霜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回避。
九倾仙子又看若有所思的赵辰安,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我名义上是师徒。”
“这件事若传出去,对我无所谓,反正我要入轮回。”
“但对这个孩子而言,师徒逾矩的身份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
“所以我不希望外界知道这个孩子的真正来历。”
“这一年时间,你们想好怎么给他一个说得通的身份。”
柳若霜沉默了两息,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
只有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也没有半句客套。
九倾仙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该说的都说完了。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她走上前一步,赵辰安没有动。
九倾仙子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上赵辰安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
修行者的体温本就偏低,散仙的灵力比仙台境更加内敛,指尖触上皮肤的时候,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脸上。
赵辰安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瞬,力度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
九倾仙子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指尖从他脸上收回。
白光一闪。
整个人消失在密室之中。
没有流光远遁的痕迹,没有空间波动的余韵。
走得干净利落,像是从未来过。
……
赵辰安的手抬到一半,僵在半空。
密室里只剩下他和柳若霜。
沉默了许久。
柳若霜走上前,把赵辰安僵在半空的手按了下去。
“一年。”
“够用了,总好过她这般直接步入轮回,与你再不相见。”
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
赵辰安低下头看着柳若霜。
“若霜,师尊她……”
柳若霜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她能为了一个孩子改变坐化的决定,说明她的道心没有真正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