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空,风停了。幡旗不卷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巴图那双牛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断剑,他试图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大量浓黑的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然后,这座铁塔一样的肉山,如同被抽断了的龙骨,"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木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寂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尤其是北狄使团那边,独眼龙张大嘴,脸色灰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赫连绯脸上也不见一丝笑容,一双狐狸眼里满是阴鸷和怒火。
漫天飞扬的血雾和木屑中,唯有满身是血的裴惊驰,用剑鞘死死撑着地面,半跪在擂台中央。
哪怕鲜血已经染透了全身,他的背脊也没见分毫弯曲。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欢呼一声。
“赢了!”
“我们赢了!”
“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裴惊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台下的赫连绯,嘴里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然后,他意识终于陷入了黑暗,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
“少将军!”
“快,请太医!”
……
两日后,静和苑。
沈令薇和银杏刚把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端上桌,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饿死了饿死了!沈姑姑,饭菜做好了没有?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裴野人未到,声先至。像个小炮仗一样跨过了门槛,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沈令薇掏出帕子给他擦汗:“三少爷,你这是练了多久?头发都湿透了。”
裴野乖乖站着让她擦,嘴上却不饶人:“才练了一个时辰!李师傅说我这叫"入门",还差得远呢!”
沈令薇一边擦一边无奈地嗔道:“三少爷就算是练功,也该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若是急于求成,若是伤了筋骨可怎么好?”
裴野眼神一暗:“可我还嫌太慢了呢……”
自打两日前从校场回来,裴野就像变了个人,竟下定决心要习武,要练就像裴惊驰那样一身的好本事。
对此,裴谨之没有异议,刚好他给裴野三兄弟每人身边都安排了一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如今裴野除了学堂的课,每天回来还要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
沈令薇将盛好的热汤放在他旁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三少爷,你去前院练功,可曾听说阑园那边的消息?大公子他……醒了吗?”
裴野炫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闷:“我听瑶姐姐说,太医来了好几个,大堂兄到现在还没醒,发着高热,药也喝不进去。要是挺不过今天晚上,恐怕就会……”
后面的话裴野没说完,但沈令薇的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连续两日了,烧都还没退。
她那日也是亲眼看到的,裴惊驰伤得那样重……
“沈姑姑,你说,大堂兄他会不会……”裴野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沈令薇放下手里的帕子,眼神坚定地看着裴野:“不会的,大公子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不会就这么倒在一场擂台赛上。”
“可……”裴野还想说什么。
沈令薇已经起身,吩咐银杏照看好他,转身去了厨房。
既然问题的症结是退烧,那她或许可以想想办法,先帮他把高烧降下来。
沈令薇转头就从西角门出府,去了趟酒窖。
回来时,厨房里已经多出来两坛烈酒。她利用厨房里的铁锅和密封陶罐,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冷凝装置,然后反复蒸馏,取其精华。
不出半个时辰,便提纯了一小瓶辛辣刺激的"火酒"。
做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经擦黑。
借着夜色的掩护,沈令薇提着食盒,上面放了些吃食,朝阑园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头,就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瓷器被打砸在地上的声音,并伴随着一道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滚!都是一群没用的庸医……”
“呜呜,惊驰,我的儿……”
紧接着,便看到两个穿着太医制服的老者,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
两人边走边唉声叹气:“唉,院判大人,真的没招了吗?裴少将军是北境的功臣,若是死在咱们手里,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府上几十口人……”
“老夫又何尝不想救?”那院判也叹了一声,“可烧成这样,就算用药,也没办法让药力浸入五脏……”
“唉,若是熬不过今晚,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院判又道。
沈令薇隐在阴影处,提着食盒的手猛地收紧。
她无法想象,若裴惊驰真就这么死了,三位小少爷,还有裴瑶,包括这侯府所有人,该有多难过?
她回想起裴惊驰在擂台上笑着说的那句"爷还没死呢"。想起他倒地前对赫连绯说的那句口语。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悄悄尾随着两个太医跟了上去。
很快,两个太医在回廊拐角停下,像是商量着什么,片刻后,那位年纪稍长的院判朝前走远。只剩下那位稍微年轻一点的太医还站在原地。
沈令薇打算抓住这次机会。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孙太医。”
孙太医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妇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你是何人?”孙太医皱眉。
沈令薇开门见山:“我有法子,可助大公子退烧。”
孙太医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
他目光落在沈令薇手里的食盒上,脸色沉了几分:“荒唐!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介妇人能有什么法子?莫要在此添乱。”
他转身要走。
“孙太医。”
沈令薇上前一步,唤住他:“大公子烧了两日,药灌不进去,汗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怕是神仙也难救。我的法子不一定能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孙太医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沈令薇趁机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小瓷瓶:“这是用烈酒提纯过的火酒,比寻常烧刀子烈上数倍。用它擦拭手心、脚心、腋下,酒气挥发得快,能把体内的热带出来。”
孙太医眉头皱得更紧:“胡闹!烈酒性热,擦在身上只会更热,你这是要烧死病人?”
沈令薇把瓷瓶递过去:“孙太医若不信,不妨先试试?”
孙太医犹豫,沈令薇拔出瓶塞,“沾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便知分晓。”
这时,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比他闻过的任何烈酒都要烈。
孙太医不禁面露诧异。
终于,一番权衡后,孙太医决定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