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三个人开始小声商议。
清瘦男人蹲下来,压低声音,目光从火堆旁的王一言身上扫过,落在墙角独坐的那个老者身上。
“师妹,趁横山十三盗的老大燕不归现在被贵人压着不敢动,我们可以先走。”
那女人抱着孩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师兄,你也听到了。横山十三盗的人封锁了各个要道,就算现在出去,也逃不掉。费了那么多心思才逃出来,不能再回去了。”
清瘦男人沉默了。
壮实汉子蹲在地上,握着阔刀的手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了一下。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胸口,
呼吸细细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火堆旁的王一言身上。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火堆的光慢慢看着。
阿钰在他旁边轻轻说着什么,他时不时点头附和。
王瑾瑜靠在阿钰身上,已经有些犯困了。
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壮实汉子,壮实汉子愣了一下,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
女人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把那些褶皱扯平,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走到火堆旁边,在距离王一言丈外的地方跪下来。
“青萝叩见贵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庙里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镇魔司的江云锦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又看了看火堆旁看书的王一言,没有说话。
王一言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
青萝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在下是青州湘剑派弟子。湘剑派是个小门派,在青州算有些名气,放整个天下,不值一提。师父收了在下和两位师兄,大师兄沈清河,二师兄铁柱。师父说我们资质一般,但胜在肯用功,将来把门派传下去,不至于断了香火。”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
“三年前,在下奉师命外出采买,路过横山地界,被横山十三盗的人截住。他们把我带上山,交给了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手指向墙角那个老者,“横山十三盗大当家,燕无归。”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堆噼啪的声响。
墙角那个老者坐在那里,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把我关在后山,不许任何人靠近。我逃了三次,三次都被抓回去。第一次打断了腿,第二次关了半个月的黑屋,第三次——”
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怀了孩子。他不关我了,给我送吃的,送衣裳,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放我走。我不信,可我没办法。”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孩子生下来之后,他不仅没有放我走,还把孩子抱走,说这是他的种。我求他把孩子还给我。他不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大师兄和二师兄找了我三年。三年里他们到处打听,到处找。后来他们打听到我被关在横山,恰好燕无归外出,他们趁夜摸上山,把我和孩子偷了出来。我们一路往南跑,跑了几天几夜,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店,不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我们想逃到琅琊去。横山十三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琅琊地界动手。可他们还是追来了。”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贵人是谁,也不知道贵人愿不愿意管这件事。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师兄和二师兄为了我,命都不要了。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不该死在这里。我求贵人——”
她伏在地上,肩膀发抖,“求贵人做主。”
庙里很安静。
赵铁山看着这场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身边那个年轻小伙子眼眶红了,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镇魔司的江云锦靠在墙上,长刀抱在怀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墙角的燕无归终垂着眼,一动不动。
王一言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墙角那个老者。
“她说的可是真的?”
老者抬起头。
他的脸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更加枯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王爷面前,不敢说谎。是真的。”
“王爷”二字一出口,庙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
赵铁山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
“王爷?什么王爷?当今……”
他猛地想起什么。
镇魔司的江云锦和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面朝火堆旁那个看书的年轻人,单膝跪地。
“琅琊镇魔校尉江云锦,参见北平王殿下。”
“琅琊镇魔司校尉韩昭,参见北平王殿下。”
赵铁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身后的镖师们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一地。
有人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硬是一声没吭。
“草民……草民赵铁山,参见北平王殿下。”他的声音发颤。
青萝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黑衫木簪,手里捧着书,安静坐在门槛上,眉目清俊,举止从容,周身透着一股贵气。
沈清河和铁柱也跪下了。
庙里跪了一地。
王瑾瑜靠在阿钰身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二哥,他们怎么都跪下了?”
王一言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没什么。睡吧。”
王瑾瑜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阿钰身上继续睡。
王一言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萝。
“都起来吧。”
青萝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沈清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铁柱抱着孩子也站起来。
赵铁山还跪着,不敢动。
江云锦和韩昭也跪着,不敢起来。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堆噼啪的声响,还有王一言翻书的声音。
“都起来。”
王一言翻过一页书,“该歇歇,外面的事,天亮再说。”
赵铁山闻言,这才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他看了江云锦一眼,江云锦也站起来,把长刀重新抱在怀里,坐回门口。
韩昭跟在她身边坐下,手还搁在腰间的令牌上。
沈清河扶着青萝走回墙角,铁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青萝坐下后,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孩子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清河递了一块布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把布攥在手里,没有还。
赵铁山坐回自己人那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长出一口气。
年轻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那真是北平王?”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闭嘴。”
年轻小伙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门槛上那个看书的少年,咽了口唾沫,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