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朝门口那些人一挥手,“进来吧,轻些,别扰了人家。”
十来个人鱼贯而入,脚步果然放轻了。
他们选了庙里另一边靠墙的位置,有人卸镖旗,有人解包袱,有人靠着墙根坐下来就开始揉腿。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放下手里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可算能歇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偷偷看了一眼火堆这边。
赵铁山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在自己人那边蹲下,低声跟几个年纪大的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人点点头,有两个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坐下,面朝外面,手边搁着刀。
王瑾瑜眼睛一直盯着那群人看。
她看见那个年轻小伙子揉腿的时候,裤腿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
看见有个瘦高个儿的汉子靠在墙上,鼻子嗅动着,喉结蠕动,像是在咽口水。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干粮,一块一块地分给手下人,分到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那个年长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那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得很用力。
王瑾瑜从包袱里翻出一块饼,站起来,走过去,递到赵铁山面前。
赵铁山愣了一下。
“给你的。”王瑾瑜说。
赵铁山看着那块饼,又看了看王瑾瑜,没有接。
“小姐,这——”
他的目光从饼移到王瑾瑜脸上,又迅速扫过火堆旁的王一言和阿钰,最后落在庙门口那几匹马上。
马是好马,鞍辔齐整。
马车看着朴素,但轮毂的木头是上好的铁桦木,寻常人家用不起。
他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小姐,这饼我不能要。”
他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我们行镖的规矩,不接生人的东西。您的心意我领了。”
王瑾瑜愣了一下,举着饼的手没有收回来。
赵铁山身后那几个镖师都看着这边,没人说话。
那个年轻小伙子咽了一下口水,旁边年长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
王一言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拿着吧,饼里没毒。”
赵铁山转过头,看向王一言。
门槛上坐着的少年黑衫木簪,他身边坐着个做女红的女子。
赵铁山在江湖上跑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事。
荒郊野岭,破庙,陌生人,主动递过来的吃食,这东西,他是不敢接的。
他又看了一眼王瑾瑜。
小姑娘还举着饼,手没有收回去,眼睛看着他,亮亮的。
赵铁山沉默一秒,伸手接过饼,咬了一口,却没有咽下去。
“多谢。”他说。
王瑾瑜开心的笑了,转身走回阿钰身边,坐下来。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才走回自己人那边。
没过多久,庙外又响起一阵脚步。
这回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从暮色里走出来,身上都带着兵器。
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门口那两个镖师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来人脚步顿了一下,为首的男人扫了一眼门框边坐着的人,又往庙里看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朝门口两人微微点头,三人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往火堆这边凑,也没有往镖局那堆人那边靠,选了一块墙边的空地,放下包袱,默默坐下。
那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墙上,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没醒。
三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为首的男人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护手磨得发亮。
另一个男人壮实些,背上背着把阔刀,坐下的时候刀柄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他赶紧扶住,看了火堆这边一眼。
女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
三人坐下后,为首的男人低声跟那个壮实汉子说了几句话。
壮实汉子点点头,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庙门。
剩下的两人靠着墙,把包袱拢在身边,安静坐着。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抬眼看了火堆这边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赵铁山坐在自己人那边,目光从这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手下那几个镖师也都醒了,有人把手搁在刀柄上,有人把镖旗往身边拉了拉。
赵铁山摇了摇头,那几个人才把手放下来。
庙里又安静下来。
火堆噼啪响着,庙外的风呜呜地吹。
出去的那个壮实汉子抱了一捆枯枝回来,在同伴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架起一个小火堆。
火星溅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挡着,怕飞到旁边人身上。
火着了,三人围着火堆坐下,女人把怀中的孩子换了个位置,让他离火近一些,又不至于太近。
孩子睡得沉沉的。
王瑾瑜坐在阿钰身边,眼睛又盯着这新来的三个人看。
她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手很稳,但手指上有伤,缠着布条,布条脏了,没有换。
那个壮实汉子的手上有好多伤疤,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新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递给女人一块,女人接过来,没有吃,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孩子。
王瑾瑜又想翻包袱了,阿钰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阿钰,阿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瑾瑜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
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阿钰,小声问了一句,“阿钰姐姐,那个小宝宝吃什么?”
阿钰低头绣着花,没有抬头。
“吃奶。”
王瑾瑜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他娘有奶吗?”
阿钰把针线收了收,轻轻拍了拍王瑾瑜的手背。
王瑾瑜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孩子在她怀里小小的,裹着那块旧布,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靠回阿钰身边,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庙外又响起脚步声。
门口那两个镖师同时抬头。
来人没有停,直接越过他们跨进门来。
那是一个老者。
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脚下是一双草鞋,露着脚趾。
他身形瘦削,颧骨微突,眼窝深陷,看着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又像是个云游的方士。
那两男一女看见老者的瞬间,脸色全变了。
为首那个清瘦的男人霍地站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壮实汉子把阔刀从背上卸下来,横在身前,刀面映着火堆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女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刀。
三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