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花厅里点着灯，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贺岚端着茶壶走进来，给王一言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入杯中，声音清越，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在一旁。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少主，江州知府沈安，属下查过了。”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
“沈安，景和十五年的进士。当年殿试，名次不高，三甲同进士出身。按理说，这个名次放外任，顶天做个县丞。他能做到江州知府，是因为他当年的座师，文渊阁大学士陈延年。”
贺岚的声音不高不低，“陈延年当年是太子太傅，景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教授陛下读书。后来景和帝登基，陈延年入了文渊阁，做了好几年帝师，在朝中门生遍天下。”
“沈安是他看中的学生，一路提拔，从县令做到知州，又从知州做到江州知府。江州这个位置，不是有本事就能坐的。沈安能坐上来，靠的是陈延年的面子。”
他停顿一下，“可陈延年两年前没了。”
王一言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陈延年一死，他那一系的人全倒了。贬的贬，调的调，告老的告老。沈安算是运气好的，还在江州知府的位子上坐着。可也坐不了多久了。”
“吏部那边已经在议江州的人选，赵文昭的人盯着这个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沈安在江州两年，没有靠山，能撑到现在，全靠他自己硬撑着。”
贺岚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下，才又开口。
“少主，沈安今天这一遭，是想站队。他把江州这两年的底子全翻出来给您看，是想告诉您，他有用。”
“这个人，有些本事。可他背后没人了。陈延年一死，他在朝中就是个孤魂野鬼。赵文昭的人要拿江州，他挡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找一个比赵文昭更硬的人。”
贺岚抬头看了眼王一言，“沈安这个人，用得上用不上，都不打紧。江州的事，少主本不必过问。”
王一言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得出来。”
他开口，声音很淡，“这位沈知府，位置很难坐。不然，不可能我一来，他就赶着站队。”
贺岚没有说话。
王一言手指轻点扶手，“在当今局势下，能在江州撑两年，尽管漕运在往下走，货一年比一年少，码头一年比一年空。可他撑住了，没出乱子。这种人，不是没本事，是没人，就像当初的张怀远一样。”
贺岚听着，没有接话。
“他缺的不是本事，是一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贺岚沉默了一瞬，“少主的意思是——”
王一言摆了摆手，“不急，再等等。一个在江州等了两年的人，不差这几天。”
贺岚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
“少主，还有一事。琅琊王氏那边来了信。”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
“祭祖典礼的日期定下来了。本月二十六，黄道吉日。琅琊王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少主过去。”
“少主，琅琊王氏跟咱们，关系原本就不算好。咱们是分支，早年分出去之后，跟本家来往不多。两边的交情，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反正谁也不碍着谁。”
他的语气很克制，但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琅琊王氏是琅琊王氏，平卢王氏是平卢王氏。
两家虽然同宗，但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欠谁。
“可少主封了王，更是突破洞天，那就不一样了。”
贺岚的声音放低了些，“琅琊王氏再大，也大不过少主。他们这次办的祭祖典礼，名义上是告祭先祖，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王一言看着他，“实际上什么？”
贺岚斟酌了一下措辞，“实际上，是给少主单开族谱。从今往后，少主这一支，在琅琊王氏的族谱上，单独成页，不与旁人并列。”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琅琊王氏在告诉天下人，他们现在是王一言的人了。
王一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本月二十六？”
“是。”
王一言点了点头，“知道了。”
贺岚点头，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钰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老鸡汤，放在桌上。
然后绕到王一言身后，伸手替他揉着肩。
王一言闭眼享受。
她的手不重，力道恰到好处。
“自从认了平卢王氏之后，你就跟陀螺似的，没歇过。”
阿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心疼，“临山、登州、蜀川、神都、江州，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连口气都没喘。”
王一言嘴角弯了一下，“屁股决定脑袋。”
阿钰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他解释，“就是以前觉得，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结果现在自己成了那个高个子，想不顶都不行。”
阿钰继续揉着肩，没有接话。
王一言的声音很平，“当自己有能力让世界变得更好，为什么不做？”
阿钰的手停了一下，“你都天下第一了，为什么还那么累？”
王一言睁开眼，扭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的。
“傻丫头。”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天下第一也要吃饭喝水。你以为天下第一是神仙？住在天上，不吃不喝，不管人间事？”
阿钰没说话。
“人是群居的。再厉害的人，也不能一个人活着。你想想，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百姓流离失所，路边的树皮都被扒光了吃。你走哪儿都能看见死人、听见哭声。这样的天下，就算你是天下第一，你住着舒坦吗？”
他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反过来，天底下太平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在街上跑，老人能在门口晒太阳。你走在街上，闻见的是炊烟的味道，听见的是小贩的吆喝声。这样的天下，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看着都舒坦。”
“我不说兼济天下，但顺手拉一把能去兼济天下的人，且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阿钰揉着他的肩，一下一下的，很慢。
“那你觉得，沈安是那个人吗？”
王一言没有睁眼，“不知道。再看看。”
阿钰点头，开口道：
“汤要凉了。”
王一言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还温着，不烫，正好入口。
“我家阿钰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阿钰开心的笑了，笑得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