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张饼,还冒着热气。
他把饼往净明面前一递,“吃。”
净明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是咸的,放了葱花,煎得焦脆。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亚夫问。
净明摇摇头,继续吃。
他没有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以前在禅院,师兄们吃完了,剩下什么他吃什么。有时候是冷馒头,有时候是剩菜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说,也不觉得苦。
只是现在吃着这张热乎乎的饼,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日子,好像真的很苦。
阿钰洗好碗,擦干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净明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周亚夫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饱了没?还有。”
净明点点头。
“吃饱了。”
周亚夫咧嘴笑了。
他转过头,看见阿钰正看着他,连忙收了笑。
阿钰没理他,看着净明。
“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净明愣了一下。“我……真有房间吗?”
阿钰笑了笑。
“当然有。不然你睡哪儿?廊下吗?”
净明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以前在禅院,确实睡廊下。
后来管杂事的老僧死了,他才搬进柴房。
柴房很小,堆满了杂物,他只占了一个角落。
铺一层稻草,盖一件旧僧袍,就是他的床。
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有人说,他有房间了。
阿周亚夫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厨房,又赶紧跟上。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
净明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阿钰注意到了。
“喜欢花?”
净明摇摇头。“小僧只是觉得,它们开得很好。”
阿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被褥上。
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净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钰问。
净明摇摇头,迈步走进去。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被面。
是棉的,很软。他又摸了摸枕头,也是软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周亚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屋以前是我住的。”
净明转过头。
周亚夫挠挠头,“后来我搬到隔壁了,这屋就一直空着。”
阿钰瞪了他一眼。
周亚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净明转过头,看着阿钰。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这屋朝南,冬天暖和。夏天也不热,有风。”
她指了指窗外,“那边有棵枣树,秋天结枣,很甜。”
净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窗外果然有棵枣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先歇着。”
阿钰转过身,“衣裳先穿着,回头我让人给你做几身新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以后别小僧小僧的自称了。”
净明愣了一下。“那我叫什么?”
“你叫净明。”
阿钰说完转身走了。
周亚夫站在门口,看看净明,又看看那棵枣树。
“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喊我。”
说完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净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暖。
他把那件旧僧袍叠好,放在床头。
想了想,又拿起来,叠了一遍。叠得很整齐,像以前在禅院一样。
他把僧袍放在枕头旁边,在床边坐下来。
床很软,他坐得很小心,怕坐坏了。
坐了许久,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师父,想起禅院,想起那些经文,那些佛像,那些洒扫了三年的廊道。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大堂内。
三十二位官员,按品级列座,朱紫青绿,把平日里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眸子扫过堂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堂里,那一声瓷与木的轻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怀远坐在左侧第一位,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份卷宗,他看了王一言一眼,又低下头。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少年面前议事,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大堂里坐着的,是平卢道五品以上的全部官员,是王家十几年经营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堂中,面朝王一言,躬身行礼。
“王爷,昨日之事,臣已查清。”
他直起身,展开手中那份卷宗,声音沉稳。
“拦路书生姓陈名安,河东道人士,今科赶考落地,滞留在神都。老妪姓刘,其子刘大柱,其媳刘林氏,在神都经营布匹生意。上月二十六,夫妻二人出城进货,一去不返。”
他翻过一页。
“刘氏报案后,案子落在大理寺丞赵元朗手中。赵元朗压案不查,刘氏数次前往催问,被衙役驱逐。陈安为其代写状纸递进大理寺,被退回。又递御史台,石沉大海。再去,被打了。”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怀远继续,“臣今日一早去见了韩枭。天影卫对这桩案子有记录,刘大柱夫妻出城当日,有人在城门口见过他们。他们雇了一辆骡车,拉着几匹布,往南边去了。南边是崔家的庄子。”
他抬头看着座上的少年,“赵元朗是赵文昭的人,而天官侍郎赵文昭是杨氏在朝堂上的代表之一。”
张怀远合上卷宗,“王爷,这桩案子,只是简单的失踪案,但他们却借着这个案子,在试探王爷对神都官场的态度。”
王一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张怀远抱拳,“臣以为,这桩案子,是机会。所以臣请彻查此案。一为苦主伸冤,二为朝廷正法,三为——”
他停顿了一下,“为我王党,打出旗号。”
堂内有人坐直了身子。
王一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办。”
王一言昨晚已经和皇帝约法三章了,不插手朝堂,不干预政务,不偏帮任何一方。
但这个案子在约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