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内的乱流,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风暴,而是法则的碎片、时空的褶皱、以及无量量世界破灭后残存的、无序的“信息”与“能量”混合而成的狂暴涡流。那道源自老君丹炉最后爆发的“丹道清光”,凝练着太清圣人一丝“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道韵,坚韧异常,此刻却也在乱流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擦”声,仿佛随时会碎裂。
清光内部,林晚晴只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片落叶,在足以撕裂星辰的伟力中无助飘荡。四面八方都是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景象:时而如置身于开天辟地之初,地水火风肆虐,混沌未分;时而又坠入一片绝对的“无”,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更多的则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符号洪流般闪过——崩塌的仙宫、断裂的神兵、染血的神魔残躯、哀嚎的星辰、以及一种弥漫在所有破碎景象中的、令人绝望的灰暗色调。偶尔,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的恶意与混乱构成的影子,在清光外围一闪而逝,投来冰冷贪婪的“注视”,但似乎忌惮清光中蕴含的那一丝至高道韵,未敢真正靠近。
玉鼎真人须发皆张,道袍猎猎,周身清濛濛的玉清仙光已催发到极致,与护体清光融为一体,共同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撕扯与碾压之力。他面色凝重,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迹,显然维持这清光穿越如此狂暴混乱的空间裂隙,对他亦是极大的负担。他心中忧虑重重:张道陵、敖钦、凌锋诸位道友,直面那深不可测的“虚无使者”,如今是生是死?那老君丹炉最后自毁般的爆发,能否为他们挣得一线生机?而这空间裂隙的彼端,又通向何方?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地?
他能感觉到,这道清光的传送并非随机,似乎被那丹炉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性,赋予了某个模糊的目的地。那目的地隐隐传来的气息,苍茫、古老、厚重,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残缺感。
林晚晴被清光紧紧包裹,虽无性命之忧,但神识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几乎无法离体,只能依靠眉心混沌玉符传来的微弱感应。此刻,混沌玉符的悸动越发明显,并非预警危险的急促,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游子归家般的牵引与共鸣。这共鸣指向裂隙的深处,与清光引导的方向隐隐重合,却又似乎更加具体,更加……本质。她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乱流深处,似乎有一些破碎的、与混沌玉符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碎片”在沉浮。这些“碎片”散发着微光,在无尽的混乱与“虚无”侵蚀的灰暗背景中,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不灭。
不知在仿佛永恒又仿佛一瞬的混乱中漂流了多久,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得“坚实”。不再是无序的碎片洪流,而是一堵无边无际、由无数破碎法则与凝固时空构成的、灰白色的“墙壁”。清光猛地撞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无数层厚重水膜的感觉。清光剧烈震荡,最后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亮起,随即“啵”的一声轻响,碎裂开来,化作点点清辉,消散在扑面而来的、凛冽到极致的寒气与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威压之中。
玉鼎真人与林晚晴如同两颗陨石,被“吐”出了空间裂隙,重重地砸落在坚实的、冰冷彻骨的“地面”上。
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的白,紧接着是无孔不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以及稀薄到让低阶修士瞬间窒息的空气。狂风如同亿万把冰刀,裹挟着坚硬的雪粒,疯狂地抽打着一切。玉鼎真人闷哼一声,强行提气,拂尘一挥,一道清光屏障撑开,将两人护住,也隔绝了部分风雪。
他迅速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脚下是坚硬如铁、泛着青黑色的玄冰,积着不知多厚的雪。极目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永恒风雪笼罩的白色世界。近处是起伏的、被冰层覆盖的山峦轮廓,远处,在那铅灰色低垂的天幕与漫天风雪之后,隐隐能见到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模糊的黑色阴影轮廓。那阴影顶天立地,带着一种镇压万古、令诸天星辰都要绕行的宏伟气势,但仔细感应,却又能察觉到那宏伟之下,是无尽的死寂、断裂与……悲伤。
更奇异的是此地的“气”。灵气并非没有,反而有一种极其精纯、极其古老的“底子”,但这“底子”却被一种深沉的“死意”和惰性所笼罩,如同被冰封的汪洋,极难引动吸收。空气中弥漫的威压,并非强者散发的灵压,而是一种规则的、本源的、仿佛这片天地本身“死去”后残留的“尸骸”气息,沉重、冰冷、令人本能地感到渺小与敬畏。
“此地……”玉鼎真人闭目凝神,化神巅峰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延伸。然而,神识甫一离体,便感到极大的滞涩与压制。在此地,空间仿佛都凝固了,法则也破碎混乱,神识探查变得异常困难。他竭尽全力,神念也不过堪堪覆盖百里方圆,而且越是向某些方向延伸,阻力越大,甚至有种神识要被那无处不在的“死意”和混乱法则冻结、撕裂、吞噬的感觉。百里之外,便是一片模糊与危险。
当他“看”向那远处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周围那种与整个“死寂”世界格格不入的、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天地规则的、深邃的空虚感时,一个尘封在玉虚宫最古老典籍残卷中、被视为禁忌与传说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昆仑……墟?”玉鼎真人猛地睁开双眼,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深藏的、朝圣般的敬畏与无法言喻的悲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淹没,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塌山岳。
“昆仑墟?”林晚晴运转《太初混沌诀》,丝丝混沌之气在经脉中流转,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闻言亦是心头狂震。昆仑!这两个字,在任何一个东方修行者心中,都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那是神话的源头,是仙道的祖庭,是元始天尊传道的玉虚宫所在,是西王母执掌的瑶池仙境,是连接天地、沟通人神的无上圣山!但“墟”……废墟?眼前这死寂、冰冷、灵气惰性、充满破碎法则与无尽悲伤威压的绝地,竟然是昆仑?是那座传说中的仙山?
“不错,”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无法压下他心头的波澜,他声音低沉,缓缓道来,仿佛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悲壮的史诗,“此地,十有八九,便是上古昆仑……坠落之后,所化的……墟。”
“古籍残卷《洪荒拾遗录》与玉虚宫秘藏《劫灰纪》中有零星记载,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只言上古之末,有无量劫起,其波及之广,祸患之深,难以言喻。天崩地裂,星宿移位,大道有缺,仙神泣血……而作为洪荒天地中心、万山祖脉、仙道源流的昆仑仙山,首当其冲。传说那一战,打碎了九重天阙,崩灭了三十三天,而昆仑……更是被从洪荒天地之"根"上,硬生生击断、摧毁!”
他望向风雪深处那模糊的、连接天地的巨大阴影轮廓,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仙宫崩塌,瑶池干涸,玉虚蒙尘,无数仙神陨落,灵脉尽断,道则崩毁……整座无上仙山,自九天之上,坠落凡尘……不,是坠入了时空与规则的裂隙,化为了一片永恒的、死寂的、充满破碎法则与不祥的……废墟绝地。因其残留的上古禁制、陨落仙神的不灭执念、以及大战中残留的恐怖力量与"劫气",此地被视为万古禁区,等闲金仙不敢入,仙帝亦要皱眉。有传说,它坠落在了……我界西北极寒之地的时空夹缝之中。没想到,今日竟被老君遗泽,送到了此处。”
玉鼎真人的话语,为这片冰封的死寂世界,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悲怆的历史尘埃。上古浩劫,仙山坠毁,神话时代的终结……这一切,都凝聚成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昆仑墟”。
林晚晴心头震动之余,也在默默感应。果然,眉心处混沌玉符传来的那种模糊共鸣并未因离开空间裂隙而消失,反而在进入这片“昆仑墟”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那共鸣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物体,更像是与这片天地间弥漫的某种“本源基调”产生了共振。而共鸣牵引的方向,赫然指向那风雪深处,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所在。
“真人,我的感应……更清晰了。混沌玉符,似乎在指引我去那里。”林晚晴指向那巨大的阴影,那里也是这片死寂天地威压与悲伤气息的源头。
玉鼎真人顺着她所指望去,凝视着那仿佛支撑着破碎天穹的巨大阴影,沉默良久,才沉重道:“那里……若老道所料不差,恐怕便是昆仑墟的核心,也是昔日昆仑山体的……主脉残骸,甚至可能是……不周山断折之处的附近。唯有那等所在,才可能残留有与混沌相关的亘古之秘。但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晚晴,眼中满是凝重与担忧:“此地凶险,远超你我想象。方才神识探查,百里之内,我已感应到至少三处足以威胁化神修士的破碎法则漩涡,两处疑似上古禁制残痕的波动,还有数道充满恶念与混乱的"墟灵"游弋。这还仅仅是边缘。越往核心,空间越发不稳,法则越发混乱,上古禁制、陨落仙神的执念残留、被仙神之力镇压却因山崩而可能脱困的古老邪魔、乃至被此地"死意"与"劫气"孕育出的诡异存在……皆可能出现。以你我如今状态,尤其是你修为尚浅,贸然深入,恐有死无生。”
林晚晴自然明白其中凶险。她虽身负混沌玉符与《太初混沌诀》,潜力无穷,但毕竟只是金丹修为,在此地连生存都倍感压力。玉鼎真人虽强,但经历连番大战,又强行穿越空间裂隙,消耗巨大,在此地神识受制,实力大打折扣。
“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觅地休整,恢复法力,再从长计议。”玉鼎真人做出决断,拂尘一扫,一道清光扫开前方风雪,“张道友、敖钦道友、凌锋小友他们生死未卜,但老君丹炉最后迸发,蕴含一丝六丁神火本源与圣人之力,或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我等身负混沌之秘,又蒙老君遗泽舍身相救,绝不可轻言放弃。需尽快恢复,探查此墟,或可寻得离开这绝地之法,或……能找到克制那"虚无"之力、甚至解救诸位道友的契机。”
两人不再多言,顶着凛冽如刀的风雪,在玉鼎真人的神识小心探查下,开始在这片冰封的死寂大地上艰难跋涉,寻找相对安全的容身之处。这里的“地面”并非单纯的冰雪,更多是坚硬的、泛着金属或玉石光泽的奇异岩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巨大而整齐的铺地方砖,只是早已破碎不堪,被厚厚的玄冰覆盖。狂风中不仅夹杂着雪粒冰晶,更时常有细碎的空间裂痕如同无形的刀刃划过,还有紊乱的灵力流如同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受伤。玉鼎真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前开路,凭借高深的修为和对气机、法则的敏锐感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危险。
行进了约莫大半日,在一处背风的、如同被巨剑削砍出的陡峭冰崖之下,玉鼎真人忽然停下脚步。他凝神感应片刻,拂尘朝冰崖某处轻轻一点。清光过处,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冰层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洞口,露出后面一个幽深、干燥的通道。通道内隐隐有微弱的热力传出,驱散了洞口的酷寒,而且通道四壁平整,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岩霜。
“此地似是一处前人遗留的临时洞府或避难所,残留的防护禁制早已消散殆尽,但结构尚算稳固,亦无邪秽之气残留,可暂避风雪,稍作休整。”玉鼎真人仔细以神识探查洞内每一寸,确认并无隐藏的危险禁制或诡异存在后,挥手布下数道隐匿气息、隔绝探查的玉清符文于洞口,又在内里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尽管此地灵气惰性,聚灵效果微乎其微)防御阵法,这才与林晚晴进入其中。
洞府内部空间不大,约有十余丈见方,空空荡荡,除了一角铺着些早已化作飞灰的蒲团残迹,以及墙壁上一些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之外,别无他物。那些刻痕似乎记载着什么,但被时光与此地特殊的“死意”侵蚀得太厉害,只剩下一些扭曲的线条,已完全无法解读。洞府中央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孔洞,丝丝微弱但持续的地热从中溢出,正是这丝地热,让洞内比外面温暖干燥许多,也成了此地未被彻底冰封的原因。
玉鼎真人取出一枚拳头大小、散发柔和白光的明珠,镶嵌在洞顶,照亮了这不大的空间。他又取出两个玉瓶,将其中一瓶递给林晚晴:“此乃玉虚宫秘制"九转还玉丹",于疗伤回气颇有奇效。此地灵气虽惰,但药力可助你快速恢复元气。老道亦需调息一番,以应对此地诡谲。”
林晚晴接过丹药,道谢后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修补着穿越空间裂隙时受到震荡的经脉与脏腑,补充着近乎干涸的灵力。她随即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默运《太初混沌诀》。
功法甫一运转,她便察觉到了此地的不同。外界的灵气(或者说那些被“死意”笼罩的惰性能量)确实极难引动,如同冻结的油脂。《太初混沌诀》的吸纳效率也大打折扣。然而,就在她功法运转,眉心混沌玉符微微发亮,自身那微弱但本质极高的混沌气息散发出一丝时,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洞府之内,那弥漫的、源自上古昆仑的、厚重而悲怆的“死意”与“威压”,似乎与混沌玉符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紧接着,一丝丝极其稀薄、几乎不可察觉,但却精纯、古老、浩瀚到难以形容的“气”,从虚空中,从脚下的岩石里,甚至从墙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中,被缓缓牵引出来,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臣民,主动汇入林晚晴的周身穴窍,融入她运转的功法线路之中!
这“气”并非寻常灵气,其本质之高,林晚晴前所未见。它似乎蕴含着一种“开辟”、“承载”、“演化”的古老道韵,虽然极其微弱,且混杂着浓重的“死寂”与“悲伤”,但其本源层次,竟似乎……与混沌玉符的气息有某种同源之处,只是更加“具体”,更像是混沌分化之后、支撑天地的那种“基石”之力。这丝丝“气”被《太初混沌诀》炼化,迅速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其效率与质量,竟比在外界灵脉节点修炼时还要高出数筹!只是总量太少,如同涓涓细流。
“这是……昆仑祖脉破碎后,残留的……洪荒本源之气?还是……不周山天柱的……余韵?”林晚晴心中震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这丝丝“洪荒余韵”的滋养下,不仅快速恢复,甚至金丹都更加凝实了一分,对《太初混沌诀》的感悟也隐隐加深。这昆仑墟对他人是绝地,对她而言,竟似是一处蕴含特殊机缘的……残破宝库?
玉鼎真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晚晴周身的异样。他看到丝丝缕缕灰蒙蒙中带着点点金光的古老气息从虚空汇聚而来,没入林晚晴体内,而她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正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恢复、壮大。他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神色,却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心中暗忖:“混沌乃万气之祖,开天辟地之源。昆仑乃洪荒天地之根,承载万物之基。二者确有本源联系。看来,林小友在此地,或许并非全无依仗。只是……福兮祸所伏,这般明显的混沌气息引动,在此等绝地,也不知会引来何等存在……”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也服下丹药,运转玉清仙法,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自身的法力与伤势。在此地,他的恢复速度远不及林晚晴,只能依靠丹药和自身雄浑的底蕴。
时间在这寂静而危险的绝地中悄然流逝。洞外风雪呼号,偶尔传来远处空间裂隙撕裂的尖锐声响,或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充满恶意的低吼远远传来,令人心悸。洞内,一老一少静静调息,为未知的前路积蓄着力量。
三日后,林晚晴率先从深层次的入定中醒来。双眸开合间,有混沌之色一闪而逝,气息比之进入昆仑墟前,竟似乎更加凝练浑厚了一分,虽然修为仍是金丹中期,但根基显然更为扎实。眉心玉符温润,光华内蕴。
又过了一日,玉鼎真人也缓缓收功,面色恢复了红润,眼中神光湛然,虽未至巅峰,但也恢复了七八成实力。在此地,能有此恢复,已属不易。
“林小友恢复如何?”玉鼎真人问道。
“多谢真人护持与灵丹,已无大碍,甚至略有所得。”林晚晴如实道。
玉鼎真人点点头,望向洞口外弥漫的风雪,沉声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等需尽快探查,寻找出路,并尝试寻你感应之源。只是前路凶险莫测,务必紧随老道,切不可擅自行动。”
两人离开这暂时的避难所,再次踏入无尽风雪之中。这一次,他们朝着林晚晴混沌玉符感应最清晰的方向,也就是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所在,谨慎前行。
越是深入昆仑墟腹地,环境越发诡谲难测。风雪之中,开始夹杂着肉眼可见的、色彩斑斓的法则碎片,这些碎片锋利无比,且蕴含破碎的规则之力,触之非死即伤。有赤红色的碎片划过,虚空便燃起不灭的火焰;有湛蓝色的碎片飘过,一片空间便被瞬间冻结;更有扭曲的、灰黑色的碎片,散发着不亚于“虚无”侵蚀的凋零气息。玉鼎真人不得不时时挥动拂尘,以玉清仙光扫开这些危险的“法则尘埃”。
脚下的大地,也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普通的玄冰岩石,而是一种暗沉如血、却又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奇异“土地”,踩上去坚硬无比。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断裂的兵刃残骸半埋其中,那些兵刃最小也有数丈长短,虽已灵性尽失,锈迹斑斑,甚至被冰霜覆盖,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昔日曾拥有的、斩星断月的恐怖威能残留的肃杀之气。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倾塌的、由某种非金非玉的奇异材料构成的宫殿一角,或是一根断裂的、高达百丈的雕龙石柱,它们如同巨兽的尸骸,沉默地躺在冰雪中,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惨烈。
途中,他们遭遇了数次险情。一次,误入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原,脚下突然塌陷,露出下方一个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地穴,地穴中猛地冲出七八道半透明的、由无数残破法则线条与浓烈怨念凝聚而成的“法则幽魂”。这些幽魂无形无质,却能无视大部分物理和灵力防御,直接侵蚀神魂,发出尖锐的、能震荡元神的精神尖啸。玉鼎真人面色微变,祭出一面刻画着太极八卦图案的古铜镜,镜面绽放清濛濛的仙光,专照神魂邪祟,配合玉清仙光的净化之力,方才艰难地将这些难缠的幽魂驱散、击溃。
另一次,他们路过一片由数十根断裂的、刻满模糊符文的巨大石柱构成的区域。当两人从石柱间穿过时,那些早已黯淡的符文竟突然亮起混乱的光芒,五行之力(金木水火土)彻底失去平衡,互相冲突、爆炸,化作一片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其威力之强,足以将元婴修士瞬间撕碎。危急关头,林晚晴福至心灵,将一缕精纯的混沌灵力打入身旁一根石柱的符文核心,混沌灵力蕴含的“调和万气”、“复归本源”特性,竟短暂地扰乱了符文崩溃的节奏。玉鼎真人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拂尘卷起林晚晴,化作一道清光,险之又险地冲出了爆炸范围,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石柱彻底崩塌的声音。
最凶险的一次,发生在一座半塌的、由某种青玉般材质构成的残破宫殿附近。那宫殿虽然倾颓大半,但仍能看出昔日的华美与宏伟,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是如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得破败而凄凉。当两人小心翼翼地从其侧面绕过时,殿内深处,猛地传出一声充满暴虐、饥饿与无尽痛苦的嘶吼!吼声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闪电般扑出!
那赫然是一头形如巨蜥、却生有六对破烂骨翼、浑身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骨刺的怪物!怪物体型庞大,长达十余丈,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混乱的、灰黑色的火焰,周身缠绕着浓郁的、与黑水谷中如出一辙的灰黑色侵蚀气息,但其本源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混杂,还夹杂着此地特有的“死意”与破碎的仙道法则。其散发出的凶戾气息,竟达到了化神初期的程度!
“墟兽!且被那"虚无"之力侵蚀污染!”玉鼎真人瞳孔一缩,瞬间判断出来。这怪物显然是上古时生存在昆仑的某种异兽,在昆仑坠落、仙神寂灭后,受此地破碎法则、死意、怨念以及后来侵入的“虚无”之力多重污染异化而成,早已失去灵智,只剩下吞噬一切生灵的本能。
墟兽速度快得惊人,六翼震动,卷起狂暴的腥风与冰雪,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一口灰黑色的、带着强烈腐蚀与凋零气息的吐息便喷了过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玉鼎真人低喝一声,拂尘三千银丝暴涨,化作漫天银光,结成一张大网,挡向吐息。同时身形急退,将林晚晴护在身后。那灰黑吐息与银丝大网接触,竟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银光迅速黯淡。玉鼎真人面色不变,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凝练无比的玉清神雷自虚空劈落,正中墟兽头颅!
轰隆!雷光炸裂,墟兽头颅上的骨刺断裂数根,发出痛苦咆哮,但动作丝毫未停,骨翼如刀,撕裂空气,带着恐怖巨力横扫而来。玉鼎真人挥袖间,一方古朴的玉印飞出,见风就长,化作小山大小,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砸向墟兽。墟兽不闪不避,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抽在玉印上,竟将玉印抽得倒飞而回,其上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好强的肉身!好诡异的侵蚀之力!”玉鼎真人心中微沉,这墟兽不仅力大无穷,肉身强横,其周身的灰黑侵蚀气息似乎对此地残留的仙道力量有特殊的腐蚀性,让他许多精妙道法威力大减。
林晚晴在后方看得心惊,见玉鼎真人一时难以拿下此獠,反而被其凶悍的攻击逼得有些束手束脚。她心念急转,想起自己混沌灵力对“虚无”之力的克制。眼看墟兽再次扑向玉鼎真人,她猛地调动丹田内恢复大半的混沌灵力,依照《太初混沌诀》中一门粗浅的运力法门,并指如剑,朝着墟兽身上灰黑气息最浓郁、也最混乱的胸口位置,凌空一点!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灰蒙蒙气流,悄无声息地射出,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下一刻便没入了墟兽胸口。
“吼——!!!”
墟兽庞大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发出比之前痛苦百倍的凄厉嚎叫!它胸口那团最浓郁的灰黑气息,如同滚油泼雪,迅速消融瓦解,露出下面腐烂的、流淌着黑血的肌肉和骨骼。不仅如此,那缕混沌气流所过之处,墟兽体内混乱暴虐的能量,无论是残存的仙兽血脉之力,还是后来侵入的“虚无”侵蚀之力,亦或是此地破碎的法则碎片,都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冲突、崩溃!墟兽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动作也变得迟滞、扭曲。
“好机会!”玉鼎真人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虽惊异于林晚晴那奇异力量的强效,但手下丝毫不慢。抓住墟兽受创迟滞的刹那,他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墟兽头颅侧面,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浓缩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玉清仙光,轻轻点在了墟兽燃烧着灰黑火焰的眼眶正中。
噗嗤!
轻响声中,玉清仙光没入,墟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的灰黑火焰瞬间熄灭,周身狂暴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不甘的呜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起漫天冰雪,不再动弹。
玉鼎真人落下身形,拂尘一扫,确认这头难缠的墟兽彻底死亡,才松了口气。他看向林晚晴,眼中赞赏与凝重并存:“林小友,你这混沌之力,果然神异,竟能直击这等污秽存在的本源。只是,此地诡异,你这力量波动,须得更加小心,以免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林晚晴点头,她此刻也感到一阵虚弱,方才那一击看似简单,实则消耗了她近三成的混沌灵力。她也明白,方才动静不小,必须尽快离开。
两人不敢停留,迅速远离了这座残破宫殿区域。经此一战,他们对昆仑墟的凶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里不仅有天然的环境杀机、破碎的法则陷阱、上古遗留的禁制,更有被多重力量污染异化、实力强横的墟兽。而那无所不在的“虚无”侵蚀,似乎也已渗透到了这上古绝地的深处。
又小心翼翼地向那巨大阴影方向行进了数日。周围的景象越发荒诞与危险。空间开始出现明显的扭曲,光线在这里弯折,远处的山影时而拉长时而压扁。地面上的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是巨大生物的骨骸,有些是断裂的、铭刻着无法识别符文的金属残片,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半截插入冰层的、长达数百丈的、疑似某件巨型法宝的残破尖端,其上残留的波动,让玉鼎真人都感到心悸。
空气中的威压越来越强,那种源自亘古的悲伤与死寂也越发浓郁。林晚晴若非混沌玉符自发流转气息护住其心神,恐怕早已被这无处不在的悲怆与威压冲击得心神失守。玉鼎真人也需时刻运转功法,才能抵御这股精神层面的压迫。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高达千丈、晶莹剔透、却折射着扭曲光影的奇异冰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异常开阔的冰谷。冰谷之大,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一片被冰封的平原。而在冰谷的中央,并非任何建筑或山峦,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那深渊的开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怕是超过百里,边缘光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琉璃,又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伟力瞬间切断、融化后凝固而成。深渊之内,并非简单的黑暗,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神识、乃至“存在”本身的绝对幽暗。仅仅是望上一眼,就让人神魂悸动,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吸进去,归于永恒的虚无。
而在深渊的边缘,呈品字形,矗立着三块高达百丈、仿佛接天连地的——石碑!
石碑的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分、万物母气般的混沌色泽,厚重、古朴、苍凉。石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深达数尺的裂纹,仿佛曾遭受过灭世般的打击,随时都会彻底崩碎成齑粉。然而,即便如此残破,这三块石碑依旧稳稳地矗立在深渊边缘,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压万古、定鼎乾坤、支撑天地的宏伟气息!正是这股浩瀚磅礴的气息,牢牢锁住了深渊边缘,将那深渊中弥漫出的、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混乱、死寂与终结之意,阻挡在外。
林晚晴在看到这三块残破石碑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眉心处的混沌玉符,在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共鸣!它剧烈地震动着,发出只有林晚晴能听到的、仿佛源自远古的嗡鸣。道道混沌气流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穴窍逸散而出,在她身周形成淡淡的灰色雾霭。而那三块残破石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其碑体深处,那无数裂纹的最底部,竟也同时亮起了微不可查的、同样色泽的混沌光华!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与林晚晴身上的混沌气息,产生了清晰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与呼应!
“这……这是?!”玉鼎真人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那深渊的恐怖,那石碑的宏伟与残破,都远超他的想象。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那三块石碑的材质与气息!他曾有幸在玉虚宫最核心的秘境中,感受过一缕被供奉的、传说中的“不周山石”的气息(据说是上古大能采集的碎片),而眼前这三块石碑散发的,正是那种气息,但却要纯粹、浩瀚、古老亿万倍!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石”,这是……
“撑天……不,镇地?还是……补天?”玉鼎真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块混沌石碑,以及它们环绕守护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不周山断,天柱折,地维绝……此地,此地莫非是……不周山断折之后,形成的……天地缺口?而这三块石碑……难道是……上古圣人,采混沌中残余的……"乾坤石"?或是……息壤?亦或是……某种更本源的……混沌奇物所炼,用来堵住这缺口,镇压地水火风、防止天地彻底崩毁的……"镇物"?!”
他的猜测已经接近真相。这三块残破的混沌石碑,正是上古不周山崩塌后,用来暂时堵住天地缺口、维系洪荒不彻底毁灭的圣物!它们与林晚晴的混沌玉符,同源而出,皆是混沌之中孕育的至高奇物!
然而,就在林晚晴与玉鼎真人为眼前的景象以及混沌玉符与石碑的共鸣而心神震撼,几乎无法思考之际——
那漆黑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深渊底部,一直死寂的、绝对的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如同沉寂了亿万载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深渊之中的黑暗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一股比黑水谷中那个“虚无使者”更加精纯、更加深邃、更加接近“虚无”本源,并且混合了此地特有的、源自天地崩毁的绝望与死寂的气息,如同沉睡了无数纪元的灭世凶兽,猛然苏醒!
这股气息之恐怖,远超化神,甚至让玉鼎真人这位化神巅峰都感到自身渺小如蝼蚁,灵魂都在颤栗、哀鸣!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无”,是万物的终局,是存在的对立面,是连“混沌”都要被其“终结”的终极恶意!
一个冰冷、漠然、古老、仿佛由无数世界毁灭的哀嚎凝结而成的意念,缓缓从深渊最深处升起,如同无形的触手,牢牢锁定了深渊边缘,那散发着诱人“混沌”气息的、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灯塔的——林晚晴!
“混……沌……”
“传承……者……”
“终于……等到……了……”
“吞噬……汝……补全……吾……”
“终结……一切……”
伴随着这断断续续、却足以冻结时空、崩灭灵魂的恐怖意念,那三块原本散发微光、镇压深渊的残破混沌石碑,仿佛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碑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碑身开始剧烈地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深渊之下的恐怖存在,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