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和红缨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进屋子,屋里一片暖黄色。牛嘉把背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里面的东西:古钱、凝魂露、黄符,还有老莫写的那张纸条。红缨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天慢慢变暗,远处的灯亮了起来,路上的车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一百年前的那个傍晚。那天她坐在家里等一个人,他说要娶她。可最后来的不是婚礼,是毒药和绳子。现在,她等来了牛嘉。一个愿意为她拼尽一切的人。
“牛嘉,”她轻声说,“如果这次赢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牛嘉抬头看她。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她看起来很美,又不太真实。
“好。”他说,“我们好好过日子。”
屋里安静下来。
牛嘉深吸一口气,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有他在阴阳巷、忘忧阁拿到的东西,也有钟判官给他的东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这是从文先生那里拿来的账册,罗家做坏事的证据。他小心打开盒子,账册静静躺在里面,纸发黄,字发黑。
“开始吧。”他说。
第一个晚上,牛嘉没睡觉。
他把灯都打开,让屋里亮一点。桌上放着三叠纸:左边是他抄的账册,每一页都很工整,重要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中间是十七个鬼魂说的话,都是被罗家害过的;右边是红缨的经历,从她被迫配冥婚开始,到遇见牛嘉为止。
牛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
他先看账册。这些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罗家三百年来靠强迫冥婚、卖鬼魂、勾结地府官员发财。但他今晚看得特别仔细。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金额、名字、经手人,他都要重新核对一遍。钟判官说过,孽镜台会照出真相,但需要证据引导。他要把这些数字变成无法反驳的事实。
屋里只有写字的声音。
红缨站在他身后看着。她的魂比平时更清楚,身上的红嫁衣像一团火。她不说话,只是偶尔去窗边看看外面,再回来。
到了凌晨两点,牛嘉放下笔。
他揉了揉眼睛,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水早就凉了,有点刺鼻的味道。
“红缨,”他说,“你过来。”
红缨飘到他身边。
牛嘉拿起她的那份记录:“你再跟我说一遍。从头开始,每一个细节。”
红缨看着他。那些事她藏了一百年,不想提。但现在,她必须说出来。
“民国十三年,腊月初七,”她的声音很轻,“我十七岁。我家开布庄,日子过得不错。那天下午,罗家的人来了……”
她开始讲。
牛嘉一边听,一边记。他写下每个时间、地点、人名。红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带着百年前的语气,也带着压抑很久的痛苦。她说起突然来的“提亲”,说起父母害怕却不敢拒绝的样子,说起自己被关在房间,门外有人守着。说她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去。她说起那个晚上,被人灌下毒药,脖子上套上绳子,最后看到的,是窗外的一轮白月亮。
“死后,”红缨声音更低了,“我的魂被抓住。罗家人给我穿上嫁衣——就是这件。他们把我带到祠堂,那里已经有灵位了。罗霸道的小儿子死了很久,他们要我和一个死鬼成亲。”
牛嘉停下了笔。
他抬头看红缨。她眼里有血丝,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深的伤心。
“我逃了。”红缨说,“我挣脱了锁链,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后来才知道,我跑了整整一百年。”
牛嘉放下笔,伸手虚握住她的手。
他碰不到她,但红缨感觉到了。
“不会再逃了。”牛嘉说,“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红缨点点头,眼里的血丝慢慢退去。
牛嘉继续写。
他把红缨的话和账册对照。民国十三年腊月,账册上有一笔“婚仪支出”,五百两阴银,备注写着“罗世昌冥婚”。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
“这就是证据。”牛嘉指着那一行字,“你的事,账册上有记录,还有其他鬼魂作证。这不是个例,是罗家一直干的坏事。”
红缨看着那些字,忽然问:“牛嘉,你说……孽镜台真的能照出这些吗?”
“能。”牛嘉说,“钟判官说了,孽镜台最公平。它不管谁有权有势,只认事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事实摆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亮了。一夜过去了。
“还有两天。”牛嘉说,“我们继续。”
第二天白天,牛嘉开始练说话。
他找来一面小镜子,摆在桌上,对着镜子练习。钟判官说过,陈述要说得清楚、有力,不能啰嗦,也不能太激动,要用事实。
“尊敬的判官大人,”牛嘉对着镜子说,“我叫牛嘉,住在海州,是个代驾司机。今天我来,是为了我妻子红缨,也为所有被强迫冥婚的鬼魂讨一个公道。”
说完,他摇头。
“太正式了。”他自言自语,“要说得像平常说话,但也不能太随便。”
红缨飘在旁边:“你平时说话就很好。”
“平时是平时,这是大事。”牛嘉想了想,重新开始,“各位判官大人,我是牛嘉。今天我想说三件事。第一,红缨不该嫁给一个死了一百年的鬼。第二,罗家三百年里强迫至少四十七个女鬼成冥婚,这是真的,账册上有记录。第三,这种制度该废掉。”
这次好多了。
牛嘉继续改。他想崔判官可能会问什么,提前准备好回答。
“你说红缨是你妻子,有婚书吗?”
“没有婚书,但我们有承诺。她答应嫁我,我答应娶她。这就够了。”
“你说罗家强迫冥婚,有证据吗?”
“账册第十七页到四十三页,写了四十七次冥婚的记录。每次都有时间、金额、名字。其中有十一个鬼魂找到了,愿意作证。”
“你一个活人,凭什么管阴间的事?”
“我不是插手,是举报。阳间有法律,阴间有规矩。强迫婚姻,不管是阳间还是阴间,都是错的。我是红缨的丈夫,也是知情者,我有权利站出来。”
一句一句,反复练。
红缨在旁边听,有时会提醒:“这里可以更坚决一点。”“这里可以加上阴间律例第几条。”
牛嘉都记下来。
中午,他煮了两包泡面。红缨不用吃东西,但她还是飘在桌边看他吃。热气冒上来,味道很浓。牛嘉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说更好。
“你说,”他忽然问,“崔判官会不会动手脚?比如让我说不出话?”
红缨身子一动:“有可能。他是判官,有法力。如果他在孽镜台上做手脚,或者直接对你施法……”
“钟判官说过要防着。”牛嘉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点开阴间代驾系统。
屏幕亮起,绿色界面跳出来。
他的阴德还剩102点。
“得买点东西。”他说。
他打开商城,快速翻找。他需要三样东西:一是保护红缨不受法术影响;二是让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三是让证据在孽镜台前更清楚。
先搜“定魂符”。
找到了:【定魂符(中级)】,35阴德。说明写着:能稳住魂魄,防中等强度的精神攻击,持续半小时。只能买一张。
牛嘉直接买了。
提示:【购买成功。扣除35阴德,剩余67阴德。物品已放入储物空间。】
他取出符纸。黄底红字,比手掌大一点,上面画着红色符文,摸起来有点烫,像有心跳。
“红缨,”牛嘉递给她,“听证会开始前贴身上。”
红缨接过。符纸碰到她身体的瞬间,闪出金光,然后融进她的嫁衣里。她的魂变得更实了,周围的气息也稳了。
“感觉怎么样?”牛嘉问。
“很踏实。”红缨说,“像穿了盔甲。”
牛嘉点头,继续搜。
“扩音鬼螺”。
找到了:【扩音鬼螺(阴间特供版)】,28阴德。说明:来自忘川河底的贝壳,能让声音传得远,不怕隔音。一次性,能用一个时辰。
买。
【购买成功。扣除28阴德,剩余39阴德。】
贝壳出现在手里。黑色,螺旋形,表面有细纹,像古老文字。牛嘉放到耳边,听到微弱的水流声——那是忘川河的声音。
“怎么用?”红缨问。
“钟判官说,说话时放在嘴边就行。”牛嘉收好,“到时候我说的每句话,所有人都能听清。”
还差最后一个。
“镜光增强符”。
找到了:【镜光增强符(一次性)】,25阴德。说明:能让孽镜类法器更清楚照出目标,效果十分钟。注意:对高级孽镜作用有限。
牛嘉犹豫了一下。
25阴德不少。而且钟判官说过,孽镜台是顶级法器,这符可能没太大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点了购买。
【购买成功。扣除25阴德,剩余14阴德。】
符纸到手。比之前的小,银色符文,在光下泛冷光。牛嘉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还剩14点阴德,”他看了看,“留着应急。”
红缨飘过来,看着手机:“牛嘉,你为了我……花这么多。”
“值得。”牛嘉关掉手机,“只要能赢,花多少都值。”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旧夹克——他跑代驾常穿的。从内袋掏出林晓晓给的平安符。红色布袋,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闻得到檀香味。
牛嘉握在手里,感受布料的粗糙。
“晓晓给的,”他轻声说,“她说这个很灵。”
红缨没说话,静静看着。
牛嘉把平安符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布袋贴着胸口,有一点暖意。
“好了,”他说,“东西齐了。”
第三个晚上,老烟鬼发来消息。
牛嘉正在检查最后一遍证据册——他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本厚册子,封面是牛皮纸,上面写着“罗家强制冥婚案证据汇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机震动了。
不是普通来电,是那种带阴气的震动。
牛嘉接通。
“喂?”
“是我。”老烟鬼的声音传来,夹着电流声和咳嗽声——他又在抽电子香烟。
“老烟鬼,”牛嘉问,“有消息?”
“有,也不算好消息。”老烟鬼顿了顿,“罗家最近太安静了。”
“什么意思?”
“按理说听证会就在明天,罗霸道应该到处活动才对。可这两天,他家大门紧闭,没人进出。他自己也没露面。”
牛嘉皱眉:“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老烟鬼说,“但越安静越不对劲。罗霸道不是坐等挨打的人,他越不动,说明后招越狠。”
“崔判官呢?”
“崔判官正常上班,见客办事。但昨天下午,他单独见了鬼车司机。”
牛嘉心里一沉:“鬼车司机?阴间货运联盟那个?”
“对。两人谈了半小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我手下看到,鬼车司机走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不是好事。”
牛嘉握紧手机。
鬼车司机一直嫉妒他的能力,以前还设过陷阱。现在和崔判官勾结,肯定不安好心。
“还有,”老烟鬼接着说,“我查到,罗霸道三天前离开过海州阴间一趟,去了哪不知道。回来时带了个盒子,用黑布包着,阴气很重,连亲信都不让碰。”
“盒子?”牛嘉问,“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块黑布,我手下认出来了——是“禁魂布”,专门封印凶物用的。”
牛嘉呼吸一紧。
禁魂布。用来压极凶之物。
罗霸道这时候带回这种东西,想做什么?
“小子,”老烟鬼声音严肃,“明天你要小心。罗霸道和崔判官,肯定不止一手准备。鬼车司机、那个盒子、还有可能拉拢的其他人……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讲道理。”
牛嘉沉默一会。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老烟鬼。”
“不用谢,记得欠我的就行。”老烟鬼顿了顿,“还有件事。往生互助会那边,文先生和孟先生组织了一批鬼魂,明天会去判官司外支持你。大概三四十个,都是被罗家害过的,真心帮你。”
牛嘉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他们。”
“我会说。”老烟鬼说,“好了,就这些。小子,保重。明天……祝你好运。”
电话挂了。
屋里静下来。
牛嘉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很深,城市灯光稀疏。高楼像黑影,立在深蓝的天上。明天,就是听证会。
红缨飘到他身边。
“牛嘉,”她轻声问,“你怕吗?”
牛嘉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嫁衣红得像血,但她的眼神很清,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和信任。
“怕。”牛嘉说,“我怕输,怕你被抓走,怕我们好不容易有的生活,一下子没了。”
他顿了顿,伸手虚抚她的脸。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认命。”他说,“红缨,这一百年,你一直在逃。明天,我们不用逃了。我们站上去,把话说完,把事做完。剩下的,交给命运。”
红缨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想握牛嘉的手,但穿了过去。
“牛嘉,”她说,“如果……如果明天输了,我们一起魂飞魄散,我也不后悔。”
“别说傻话。”牛嘉笑了,“我们要赢,要好好过日子。你答应我的。”
红缨用力点头。
快到子时了。
牛嘉最后一次检查背包。证据册、定魂符(已在红缨身上)、扩音鬼螺、镜光增强符、古钱、黄符、凝魂露(还剩半瓶)、平安符贴在胸口。全都齐了。
他穿上旧夹克,背上包。
红缨飘在他身边,调整好状态,嫁衣轻轻飘动,红得像火。
牛嘉深吸一口气,握住红缨冰冷的手——虽然握不住,但那种感觉,那种决心,传了过来。
“走吧,”他说,“去见他们。”
红缨点头,红衣如火。
两人走出出租屋,锁上门。楼道里的灯亮了,照在墙上。牛嘉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夜里响起。红缨跟在后面,像一道移动的红影。
到了楼下,那辆破代驾车停在路边。牛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红缨飘进副驾,穿过座椅坐下。
牛嘉发动车子。
引擎响了,车灯照亮前方。他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开出小区,汇入深夜的街道。
路上车很少,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牛嘉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
车子穿过城市,开向郊区。那里,阴阳交界处,判官司和孽镜台,正等着他们。
最后的准备,完成了。
现在,是面对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