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
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松枝是老松树的,树皮皴裂,长着墨绿色的苔藓,一茬一茬的。
阳光穿过针叶的时候被筛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哪里哪里就亮一块。
池塘在花园的东南角,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
鹅卵石是白色的,圆滚滚的。
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鸽蛋,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
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慢游。
红的白的金的。
尾巴扫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波纹荡到池边碰到石头。
碎成更小的波纹,荡回去,和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变成细细的皱褶。
一会儿就平了。
赵宝宝蹲在池塘边,手里攥着一把鱼食。
只要她醒着的时候。
整个花园都是她的,整座祖宅都是她的玩具。
她要把每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底下有什么。
要把每一片叶子揪下来捏一捏。
要把鱼食全部撒进池塘里,看鱼会不会跳出来。
小丫头蹲在池边。
膝盖上沾着泥,裙摆拖在地上,粉红色的小韩服下摆已经脏了两块。
一块是青草的绿色。
一块是泥土的褐色。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翘在头顶,发带是红色的,已经松了一边,垂下来搭在耳朵旁边,她也不管。
“鱼!过来!过来!”赵宝宝把鱼食撒进水里,一大把,全撒在一个地方。
鱼食在水面上浮了一层,金黄色的,慢慢散开。
锦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水面上全是咕嘟咕嘟的声音。
赵宝宝蹲在那里看,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那条大的!那条大的吃了三颗!阿爸你看到了吗?三颗!”
赵源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女儿,“看到了!三颗。”
“是四颗!它又吃了一颗,现在四颗了。”赵宝宝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赵源宇,眼睛瞪得圆圆的,“阿爸你数数不对。”
赵源宇把茶杯放下,“那你教阿爸数!”
赵宝宝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赵源宇。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叉腰,像个小老师,“一,二,三,四。”
小丫头每数一个数字就伸出一根手指。
她四根手指张开,举到赵源宇面前,“四颗,不是三颗,记住了吗?”
“记住了,四颗。”
赵宝宝满意了。
小丫头转回去,继续蹲着看鱼。
鱼食已经散开了,锦鲤也散开了,一条金色的慢悠悠地游到她脚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什么。
赵宝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粒鱼食,捏在指尖,伸到水面上方。
“来,给你吃。”
金色的锦鲤浮上来,嘴巴碰到她的手指。
赵宝宝缩了一下手,咯咯笑,手指上沾了水,亮晶晶的,“它亲我了!”
“阿爸它亲我了!”
赵源宇站起来,走到女儿旁边,蹲下来,“它以为你的手指是鱼食。”
赵宝宝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想,把手指塞进嘴里嗦了一下,“不是鱼食。”
“是手指。”
“它尝错了。”
小丫头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又伸到水面上方,“来,再尝一次。”
“这次尝对。”
赵源宇连忙把女儿的手拉回来,“它不尝了,它吃饱了。”
“没有吃饱,它嘴巴还在动。”
赵宝宝指着那条金色的锦鲤,鱼的嘴巴确实还在张合,在水面上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你看,它说还要。”
赵源宇干脆的把小丫头从地上抱起来。
赵宝宝的膝盖上全是泥,裙摆上也沾了泥,两只手湿漉漉的,鱼食的粉末粘在手心里,黄黄的,像面粉。
她在阿爸怀里扭来扭去,腿蹬着,手撑着,要下去,“不要抱!我还要喂鱼!”
“鱼吃饱了!再喂就撑死了。”
赵宝宝停下来,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鱼还在游,嘴巴还在动
她想了想,觉得阿爸说得有道理。
赵宝宝不挣扎了,靠在赵源宇胸口,手指揪着阿爸的衣领。
把鱼食的粉末蹭在阿爸衬衫上,“那明天再喂。”
“好,明天再喂。”
赵宝宝满意了。
小丫头低头看着池塘里的鱼,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水面喊起来,“那条白的!那条白的尾巴是红的!”
“阿爸你看!尾巴是红的!”
赵源宇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
一条白色的锦鲤,尾鳍基部有一小片红色,游动的时候像一团小火苗在水里飘,于笑盈盈回道,“阿爸看到了。”
“尾巴是红的。”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赵宝宝歪着头想了想,“叫小白,不对,叫小红,不对,叫……尾巴。”
“阿爸,叫尾巴!”
“为什么叫尾巴?”
“因为它的尾巴是红的,别的尾巴不是红的。”赵宝宝觉得自己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很得意,在赵源宇怀里扭了扭,下巴抬得高高的,“尾巴,过来!尾巴!”
白色的锦鲤没有过来。
它游到池塘另一边去了。
赵宝宝也不在乎。
她已经开始看别的鱼了。
小丫指着一条金色的,“那个叫胖胖。因为它胖。”
“那个……”赵宝宝指着一条黑色的,“那个叫黑黑。”
“因为它是黑的。”
“那个……”小丫头停下来,找不到了,“刚才那个红的呢?”
“那个最大的,它去哪了?”
赵源宇帮女儿在池塘里找。
红色的锦鲤沉到水底去了,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截尾巴。
他指了指,“在那,石头后面。”
“它躲起来了,它害羞。”赵宝宝把手拢在嘴边,对着池塘喊,“出来!”
“不要害羞!我给你吃好吃的!”
鱼没有出来。
赵宝宝等了一会,不喊了。
小丫头转过头,看着赵源宇,小脸满是委屈,“阿爸,它不喜欢我。”
“它喜欢你,它只是吃饱了,想休息。”赵源宇耐心安慰。
“那我明天再来看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