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下葬后的第三天，也是停雨的第三天。
秀河水位终于开始下降。
原本淹没两岸农田的洪水缓慢退去。
一些地势稍高的位置，已经重新露出田埂。
不过河水依旧十分浑浊。
大量树枝、柴草和家具碎片，顺着水流不断向下游漂去。
通往上窑村和秀河村的道路，同样没有完全露出来。
有些地方看起来只有齐膝深的积水，下面却可能已经被洪水冲出深坑。
县里很快传来通知。
在秀河水位没有彻底稳定、道路没有完成检修以前，任何灾民都不允许擅自返回村子。
这个命令刚传到下窑村，李二狗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找到乔翠生和易明生，商量着先带几名熟悉道路的青壮年回去看看。
几个人商量好，刚走到下窑村村口，就被得到消息的张磊拦了下来，“现在还不能回去。”
李二狗皱眉说道：“张书记，水已经退了不少。”
“我们只走地势高的那条路，不靠近河边。”
“你放心，肯定不会出事。”
“洪水刚退的时候，反而最危险。”张磊说道：“有些路面看着已经露出来，下面的泥土却可能被掏空了。”
“人一脚踩下去，谁也不知道会陷多深。”
“还有村里的房子。”
“那些土坯墙已经泡了这么久，很容易发生二次坍塌！”
“你们惦记粮食和牲畜，我能理解。”
“可要是因为这事出了人命，那之前的转移工作不是白做了吗？”
李二狗有些不甘心，“那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张磊想了想，开口说道：“等县里的人检查完道路，确定水位不会重新上涨，你们再组织第一批人回去看看村里的具体情况。”
一旁的乔翠生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问道：“万一今天晚上又下雨呢？”
“真要重新下雨，那就更不能回去。”张磊说道：“上窑村和秀河村已经没有安全住处。”
“你们十几个人回去，一旦道路再次被淹，连撤退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争论的时候，公社书记姜大海也赶了过来。
听完事情经过，他直接说道：“县里的命令很清楚。”
“水位没有稳定以前，谁都不能擅自回村。”
“你们想抢救集体财产没有错。”
“可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谁私自带人回去，出了事情谁负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二狗和乔翠生只能暂时放弃。
李二狗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里着急。”
“粮食要是全泡坏了，村里这么多人接下来吃什么？”
姜大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县里已经在调拨救济粮。”
“只要人还在，吃饭的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
“你们现在先回去安抚村民。”
“尤其不能让他们自己偷偷回去。”
“谁家都觉得自己的东西最重要。”
“只要有一户人家偷偷走，其他人很可能跟着往回跑。”
李二狗认真点了点头，“我马上去通知上窑村的人。”
……
又过了一天。
秀河水位没有重新上涨。
部分积水较浅的道路也露了出来。
县里派来的工作人员沿途插下木杆，标记出被洪水掏空和塌陷的位置。
确定主要道路能够通行以后，三个村终于接到通知，可以组织少量干部和青壮年回去勘察灾情。
上窑村这边，由李二狗和张大军带队。
秀河村则由易明生和乔翠生负责。
张磊担心两个村的人为了抢救财物冒险，专门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出发以前，他再次叮嘱道：“所有人都带上绳子和长竹竿。”
“经过积水路段，先用竹竿探路。”
“回村以后，任何人不准单独进入房屋。”
“没有确认安全以前，粮食和家具都不要搬。”
一名上窑村村民忍不住问道：“如果只是墙上出现一道小裂缝，也不能进去吗？”
“不能。”张磊回答得十分干脆，“土墙被水泡过以后，外面一道小裂缝，里面可能已经松了。”
“墙塌下来可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见他说得严肃，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队伍最先抵达上窑村。
原本通往村口的道路，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路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被泥牢牢吸住。
道路两边横七竖八躺着树枝、木板和被水冲散的竹篱笆。
只有村口那棵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依旧屹立在那里。
越往村里走，众人的心情越沉重。
地势最低的几户人家，房屋已经完全倒塌。
土坯墙被洪水冲散以后，与地上的淤泥混在一起。
只能依靠露出来的几根房梁，大概判断原来的房屋位置。
有些房子虽然没有完全倒塌，墙体上却布满裂缝。
一名青壮年看见自家木箱从倒塌的房屋里露出一角，下意识就想进去。
张大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书记刚才怎么交代的？”
“墙已经裂成这样了，你进去找死吗？”
“可是里面装着我家的衣服。”那名村民焦急地说道。
“先做上记号。”张大军说道：“等把旁边的危墙拆掉，再进去找。”
“东西跑不了。”
“你要是被墙压住，别人还得冒险进去救你。”
那名村民盯着露在外面的木箱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了回来。
村里的粮食同样损失严重。
最严重的还是村里的畜圈。
低洼处几座猪圈全部被洪水淹没。
两头没来得及转移的肥猪死在倒塌的圈舍里面。
旁边还散落着不少死鸡和死鸭。
经过雨水和洪水浸泡，已经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张磊立即用手帕捂住鼻子，开口吩咐道：“来两个人，把这些死牲畜弄到村外去。”
“等县里卫生人员过来以后，统一处理。”
有人看着那两头死猪，脸上满是不舍。
“这么大的猪，直接埋掉太可惜了。”
“洪水里什么东西都有。”张磊说道：“猪肉被洪水泡了这么久，吃了会出事的！”
听见这句话，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村民只能收回目光。
继续往村里走，众人来到上窑村的水井旁边。
井口已经灌满浑水。
里面漂着树叶、稻草和一只破竹篮。
井沿周围全是淤泥，根本分不清哪些水来自井底，哪些是洪水倒灌进去的。
张磊看了一眼，立刻说道：“在旁边立块木牌。”
“这口井没有重新清理以前，谁都不能打水喝。”
“其他几口井也全部检查。”
“不管看起来干不干净，都得等县里卫生人员确认以后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