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垂着脑袋闷想了片刻，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张磊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心头软了半截，脸色却依旧认真，语气也沉了些：“这手帕是你嫂子怀着身孕，一针一线给你和小花缝的。”
“论外观，兴许比不上周小龙他妈赵慧敏做的。”
“可这手帕是你嫂子对你的关心。”
“她要是不在乎你，犯得着费那个心神给你缝制手帕吗？”
看着张阳的脑袋越垂越低，张磊这才放缓了语气：“你倒好，拿着这份心意当赌注，说输就输出去了。”
“这事要是让你嫂子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这话像根细棉针，轻轻扎在张阳心上。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强憋着没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张磊，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哭腔：“大...大哥，我错了！”
“我就是一时贪玩，没多想。”
“我...我会想办法把手帕要回来的。”
他这会儿是真悔了。
不光怕伤了嫂子的心，也想起刚拿到手帕那天，自己揣在棉袄内兜里，连擦汗都舍不得用力的架势，越想越觉得自己糊涂。
张磊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样子，也不再说重话，伸手从棉袄内的布兜里摸出五毛钱，递到他跟前。
“这钱你拿着！”
“下午你找着小虎，带他去公社代销店，称二两炒瓜子，再买十颗水果糖，请他吃点零嘴，让他把手帕还给你。”
张阳攥着五毛钱，眼睛都直了。
五毛钱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平时爹妈给零花钱，最多也就三分五分，五毛钱够买几十颗水果糖了。
他抬头望着张磊，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哥，要是小虎不愿意还我手帕咋办？”
“当初是我主动提的赌约，他要是不肯还，我也没法子啊。”
张阳生怕自己兴冲冲跑过去，钱花了反倒碰一鼻子灰。
“傻小子。”张磊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你俩天天凑一块摸鱼爬树，掏鸟窝都搭伴，关系本来就好。”
“你好好跟他说，再请他吃点零嘴，他哪好意思一直攥着？”
“肯定会还给你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手帕拿回来之后，你可要好好保管！”
“往后记住，不管啥东西，都不能随便拿去打赌，尤其是家里人给的心意，懂吗？”
“懂了！”张阳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了点头，“我吃完饭就去找他！一定把手帕要回来！”
旁边的张小花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往张阳身边挪了挪。
随后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棉袄袖子，小声讨好道：“二哥，你去代销店带上我呗！我也想吃糖。”
张阳本来还记着她刚才“告密”的仇，撇了撇嘴就想拒绝。
可转念一想，钱是大哥给的，自己独吞也说不过去，再者妹妹嘴甜，到时候帮着说两句话，说不定小虎更痛快。
他心里别扭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行吧！”
“不过你吃饭得快点，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等你。”
“谢谢二哥！”张小花立马笑开了花，拍着小胸脯保证，“我一定大口吃饭，绝对不耽误时间！”
正说着，大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秀莲、秦雪茹和张小英三人端着菜走了出来，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大厅。
李秀莲一眼瞅见张阳跟小花，立马冲着两人吆喝道：“老二、老三，赶紧去洗手！等你爸回来咱们就开饭。”
“知道了妈！”俩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应了一句，撒腿就往院子里冲。
张磊笑着摇了摇头，也起身跟了出去，带着俩孩子到压水井边洗手。
院里的压水井冬暖夏凉。
这时候压上来的井水带着点温乎气，洗在手上不冰人。
张阳洗得急，溅了一衣襟的水，被张磊伸手拍了拍后背：“慢点洗，别弄湿了棉袄，回头冻得慌。”
兄妹三人正洗着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建国扛着锄头走了进来，裤腿上还沾着田埂的泥点。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也凑到压水井边，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抬眼看向张磊，随口问道：“老大，今天没去厂里盯着生产？”
“没去。”张磊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晾衣架上，把自己的擦脸毛巾递了过去，“工厂那边暂时稳定了，后天下乡联合检查组要进村，我上午跟许队长在队部整理迎检材料。”
张建国擦脸的动作猛地一顿，有些疑惑的问道：“联合检查组？是县里年底下来核验脱贫的那伙人吗？”
“嗯，差不多。”张磊点头，“民政局、农业局好几个部门联合的，查账、看产业、核收入，算是年终大检查。”
张建国一下子就激动了，“那...那咱们村戴了这么多年的贫困帽，是不是这回就能摘了？”
张磊顿时哭笑不得，连忙安抚：“爸，哪能这么快就有结果啊！”
“得等检查组核验完，县里综合评定了才知道最终结果。”
“你别先想那么多。”
“那能不想嘛！”张建国嗓门都不自觉高了点，刚要接着往下问，大厅里就传来李秀莲的喊声。
“你们爷几个在外头嘀咕啥呢？大冷天的，洗完赶紧进来吃饭！菜都要凉透了！”
“爸，咱们先进屋吧！”张磊笑了笑，“边吃边说。”
“哎，好。”张建国应着，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满满一桌子家常菜冒着白汽，暖融融的。
张建国坐下没扒两口饭，又忍不住提起检查组的事。
一会儿问都来啥级别的领导，一会儿问村里的大棚和辣酱厂够不够分量，絮絮叨叨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张磊也不烦，捡着能说的一一答了。
张磊其实非常理解他爸此时的心情。
他爸是土生土长的下窑村人。
他爸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这下窑村就穷了多少年。
现在眼看着下窑村的建设好起来了，作为下窑村一份子，谁不想早些把贫困村的帽子给摘掉？
秦雪茹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张磊夹一筷子炒鸡蛋，轻声插一句：“当家的，你写材料归写材料，饭得按时吃，晚上记得到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张磊冲她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
李秀莲则在旁边敲了敲张建国的碗边，没好气地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老大一天到晚跑前跑后够忙的了，你还跟着添乱。”
“能不能摘帽，也不是你问两句就能成的。”
张建国被怼了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扒了一大口饭，嘴角却还是扬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