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青云宗就没消停过。
每天都有新的宗门弟子到访。山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跟赶集似的。守门的弟子换了三班，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凌青云亲自督造的比武台已经完工，方圆百丈，高三丈，通体用千年寒铁铸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比武台周围设了八座观礼台，能容纳上万人。
可眼看着，还是不够。
人太多了。
林天站在凝灵居的院子里，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他还是外门那个被人骂“废材”的弟子，住在漏风漏雨的破屋里，每天被人呼来喝去。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不被人欺负。
现在呢？
他是青云宗的少宗主，是抗魔联盟的副盟主，是斩杀了魔主、逼退金丹大能的人族英雄。他的名字传遍整个人族疆域，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都有人喊“林元帅”。
可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喜欢这个小小的院子，喜欢那棵老槐树，喜欢阿福煮的粥。
阿福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碗里是刚熬好的灵米粥，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林天身边，把碗递过去。
“林师兄，您又一个人发呆。”
林天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外面来了多少人？”他问。
阿福想了想，说：“可多了。蜀山剑派的，来了三十多个，领头的是个叫剑无痕的年轻人，听说剑法很厉害。丹器宗的来了二十多个，领头的就是苏瑶姑娘，您认识。万兽门的来了五十多个，带队的叫熊山，是熊烈的师兄。还有天音寺的，来了十几个和尚……”
他絮絮叨叨地数着，林天听着，忽然问：“武魔阁的人来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见着。那种人，应该不敢来吧？”
林天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山门外，那个叫墨尘的银袍少年，想起他身后那两个筑基后期的老者，想起他腰间的银色玉佩。
武魔阁怎么会不来？
他们肯定在。
只是藏在暗处。
林天把碗还给阿福，站起身，往外走。
阿福在后面喊：“林师兄，您去哪儿？”
“出去转转。”
青云宗的山门前，人山人海。
林天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见各色服饰的修士走来走去。
有穿白衣的，有穿青衣的，有穿灰袍的，有穿袈裟的。
有人背着剑，有人拿着刀，有人空着手却带着魔兽。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吹牛，有的在互相打量。
他看见一个白衣年轻人站在人群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气。那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却让人无法忽视。
周围的修士都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些，像是怕被他的剑气伤到。
剑无痕。
蜀山剑派这一代的第一人。
林天听说过他。
据说此人七岁练剑，十岁入练气，十五岁筑基，如今二十出头，已经是筑基境中期巅峰。
一手蜀山御剑术出神入化，据说能同时御使九柄飞剑，同阶无敌。
剑无痕忽然抬起头，朝林天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剑无痕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点点——挑衅。
林天冲他点点头，收回目光。
又看见另一边，苏瑶正被一群丹器宗的弟子围着。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正在跟几个师妹说着什么。
她的修为还是练气九层巅峰，可林天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丹火之力比之前精纯了许多。那颗噬灵丹，她应该已经炼化了。
苏瑶也看见他了，冲他挥了挥手。
林天笑了笑，算是回应。
再往远处看，是万兽门的人。熊山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十多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还有几十头大大小小的魔兽。
最显眼的是一头巨大的白虎，比普通老虎大三倍不止，通体雪白，眼睛是金色的，散发着三阶巅峰的威压。
那是熊山的契约兽，叫“白夜”。熊烈活着的时候，也有一头烈焰虎，可惜死在了北境。
林天想起熊烈，心里又沉了沉。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丹田里的黑石猛地一震。
那股震颤很剧烈，和之前每一次遇到危险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除了危险的感觉，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共鸣。
又像是呼唤。
林天眉头一皱，顺着黑石指引的方向看去。
山门外的人群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普通的布料，普通的样式，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的面容也很普通，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没有任何特点。
可林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普通。
因为他的眼睛。
那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个无底的深渊，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寒。
那人也在看林天。
两人的目光相撞的瞬间，林天只觉得丹田里的黑石几乎要跳出来。那股震颤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必须用手按住小腹才能勉强压住。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林天在那笑容里，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打量。
又像是确认。
然后那人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天下意识想追，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拦住了。
“林师弟！”
是凌云。
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宗主让你去凌霄殿，说有要事商量。”
林天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
人群还在涌动，可那个灰袍人已经不见了。
黑石的震颤慢慢平息下来。
“林师弟？”凌云喊他。
林天回过神，点点头：“走吧。”
两人往凌霄殿走。
路上，林天忽然问：“凌师兄，这几天来的这些人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凌云想了想：“奇怪的人？没有吧。都是各大宗门的人，都有名有姓的。怎么了？”
林天摇摇头：“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双眼睛。
那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
凌霄殿里，凌青云和几个长老正在议事。见林天进来，凌青云招招手。
“林天，来，坐下。”
林天坐下，凌青云说：“大比的事，基本上都安排好了。三天后正式开始，先进行抽签，然后逐轮对决。规则和往年一样，点到为止，不得蓄意伤人。”
林天点点头。
凌青云又说：“不过今年有些不一样。除了各宗门的年轻弟子，还有一些散修也来了。有几个散修实力不错，我已经让人登记了，可以参加大比。”
林天问：“宗主，这次大比，武魔阁的人会不会来？”
凌青云愣了一下，然后面色凝重起来。
“说不准。”他说，“武魔阁向来行踪诡秘，这次咱们杀了他们的左护法，打伤了他们的阁主，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比期间，他们很有可能混进来，伺机而动。”
他看着林天，说：“你这几天要多加小心。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林天点点头。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
会是武魔阁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场大比，不会太平。
晚上，林天回到凝灵居。
阿福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下来，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聚灵阵还在运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林天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枚黑金石盘拿出来，放在掌心。
石盘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黑金色光芒，表面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他盯着那些纹路，忽然问：
“你今天在提醒我什么？”
石盘没有回答。
可他能感觉到，那股震颤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林天把石盘收起来，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满天都是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金鳞说的话。
“它们等了你很久。”
他想起暗说的话。
“趁你还清醒，赶紧走。”
他想起熊烈说的话。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老子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屋里。
三天后，大比就要开始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该来的，都会来。
那就来吧。
他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