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亥时三刻。
屈由站在驿馆院中,目送亲信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深处,手中仍握着那只空了的木匣。夜风微凉,吹起他单薄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弹劾奏章送出去了,如同将一支箭射向不可知的远方,他不知道这支箭最终会射中靶心,还是反弹回来伤及自身。
“大人,夜深了,回屋吧。”老仆低声提醒。
屈由转身,却未进屋,而是走到院角的石凳坐下。院中有一株桂树,花期未至,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故乡郢都的庭院,也有这样一株桂树,每逢秋日,满院飘香。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在树下读书,父亲在一旁抚琴,母亲做着针线……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乱世如潮,将所有人卷入漩涡。他从一个读书人成为楚国官吏,又从郢都来到这四战之地的陶邑,见证贪婪、愤怒、算计,也见证坚守、温情、担当。这陶邑,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说,我做得对吗?”他忽然问老仆。
老仆跟了他二十年,沉默片刻,答道:“老奴不懂朝政,但知道一个理:做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屈由喃喃重复,苦笑,“可这世上,有多少事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
他想起了范蠡。那个男人,用尽手段保全陶邑,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算计,可偏偏又让人恨不起来。因为他做的一切,确实是在为这座城、为城中百姓谋一条活路。
那他屈由呢?弹劾昭明,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自保?或者……是为了向范蠡证明什么?
他说不清。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昭明的驿馆内却是灯火通明。他正在宴请几位从郢都来的“朋友”——其实是替他运送“土产”的商队管事。宴席丰盛,美酒佳肴,还有歌姬助兴。
“昭监官在陶邑真是如鱼得水啊!”一个胖管事奉承道,“这才几日,就攒下这么多好东西。我们这趟带了五辆大车,怕是都装不下吧?”
昭明得意地摸着胡子:“装不下就再叫几辆车!陶邑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好东西多。盐、锦、瓷、玉、海外珍奇……只要你有本事,要多少有多少!”
另一个瘦管事小心翼翼道:“监官,这些东西……范蠡那边没话说?”
“范蠡?”昭明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们是不知道,陶邑表面归顺楚国,底下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齐国内乱,越国虎视眈眈,宋国也不安分……范蠡要操心的事多了,哪有功夫管我这点小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说了,我是楚国监官,代表楚王监察陶邑。拿他点东西怎么了?那是给他面子!”
众人连连称是,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完全没注意到,窗外屋檐下,一个黑影静静伏着,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而在城西那家不起眼的小赌坊里,气氛却诡异得安静。
司马青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五百金,足够他还清所有赌债,还能剩下一大笔。赌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胡,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司马监官,手气真旺啊。还继续吗?”
“继……继续。”司马青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他已经赌了三个时辰,从最初的五十金,到现在的五百金,这巨大的刺激让他浑身颤抖。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喊:够了,该收手了!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再赢一点,再赢一点就能彻底翻身!
“好,爽快!”胡老板拍了拍手,“那咱们玩把大的。赌坊规矩,上限千金。监官敢不敢?”
“千金……”司马青咽了口唾沫。若赢了,就是一千金!一辈子都花不完!若输了……
他看了看眼前的五百金筹码,一咬牙:“赌!”
骰盅摇动,哗啦啦作响。赌坊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豪赌。司马青死死盯着骰盅,仿佛要将它看穿。
骰盅落地。
胡老板缓缓揭开。
“一二三,小。”
司马青眼前一黑,瘫坐在椅子上。五百金,就这么没了?不,还有机会!他还有……还有什么?对了,范蠡给的一百五十金定金,他留了五十金在自己房中,还有一百金还了熊管事……
“监官,还赌吗?”胡老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司马青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火焰:“赌!我还有钱!我……我写借据!”
“借据?”胡老板挑眉,“监官能借多少?”
“五百……不,一千金!”司马青嘶声道,“我是楚国监官,有俸禄,有产业!我还得起!”
胡老板与身旁的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好,就信监官一回。写借据吧。”
借据写好,司马青按下手印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本,一定要翻本!
骰盅再次摇动。
这一次,他押上了全部希望。
与此同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密报。第一份来自隐市在齐国的眼线,用暗语写成,阿哑正在一旁翻译:“田恒亥时初刻薨逝,田乞封锁宫城,诛杀田恒心腹七人。齐国王室震动,公子阳生逃出临淄,下落不明。晋国使者已入齐宫,燕国兵马驻边境,似在观望。”
第二份来自白先生,从齐国海滨发回:“姜姑娘船队已撤离近海,暂避外岛。田乞控制沿海各港,封锁海路。建议陶邑暂缓海上商路计划。”
第三份来自墨回,从郢都发出:“楚王已知齐国内乱,召集群臣连夜议事。朝中分两派,主战派欲趁乱取利,主和派建议观望。景阳将军奉命整军,但未得出兵令。另,昭奚恤大夫收到密信,神色凝重,似与陶邑有关。”
范蠡闭目沉思。齐国内乱,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彻底。田乞显然早有准备,一举掌控大局。但公子阳生出逃,意味着齐国并未完全安定,内乱可能演变成内战。
这对陶邑意味着什么?
若齐国陷入内战,无暇他顾,陶邑的压力会减小。但若晋国、燕国趁机介入,战火可能蔓延到中原,陶邑这个四战之地又将首当其冲。
更关键的是,海上商路计划被迫暂缓,陶邑的经济出路又少了一条。
“阿哑,”他睁开眼睛,“给姜禾回信:船队暂避外岛,保存实力。让她设法联系公子阳生,若其需要,可提供有限援助,但不要暴露陶邑。”
阿哑点头,快速记录。
“给白先生回信:继续观察齐国动向,特别是晋、燕两国的动作。若齐国内战爆发,评估战火波及陶邑的可能,提前准备。”
“给墨回回信:请他在朝中周旋,尽量让楚国采取观望态度。另外,打探楚王对陶邑的最新看法,特别是……对三位监官的奏报有何反应。”
阿哑记完,抬头看他,打手势问:昭明、司马青之事,是否加速?
范蠡沉吟:“按原计划。屈由的弹劾奏章应该已经上路,我们不必再插手。司马青那边……让他自己走到绝路。你派人盯紧赌坊,若他真签下千金借据,就把证据拿到手。记住,不要阻止他,只要确保证据确凿。”
阿哑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范蠡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宫中,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与文种对坐而谈。那时他们年轻,有抱负,相信能辅佐勾践成就霸业。文种说:“乱世如棋,你我皆是棋手。”他答:“不,我们是棋子,但要做看得清全局的棋子。”
如今文种已死,勾践正在攻齐,而他范蠡,在这小小的陶邑,又一次面对乱世棋局。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谋士,不再只是棋子。
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子。
肩上责任,重如千钧。
“范郎。”
身后传来西施轻柔的声音。范蠡转身,见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快步走过去,接过汤碗。
“你不也没睡?”西施看着他眼中血丝,心疼道,“事情永远忙不完,身体要紧。”
范蠡喝了一口汤,是枸杞鸡汤,温润入喉,暖了心肺。他拉着西施坐下,轻声道:“夷光,若有一天,我要带你和孩子离开陶邑,去一个更安全但也更陌生的地方,你愿意吗?”
西施静静看着他:“你去哪,我和平儿就去哪。”
“哪怕……是海外孤岛?”
“哪怕天涯海角。”西施握住他的手,“范郎,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知道你在为陶邑谋出路。但别忘了,你也有家,有我们。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跟着你。”
范蠡心中涌起暖流,将妻子拥入怀中。是啊,他有家,有牵挂,这是他奋斗的理由,也是他必须谨慎的原因。
“等齐国内乱明朗了,等陶邑稳定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就走。去海边,盖间小屋,看潮起潮落。”
“好。”西施靠在他肩上,“我等着。”
温馨时刻总是短暂。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阿哑去而复返。
范蠡松开西施,走到门口。阿哑打手势:赌坊那边,司马青已输光,签下千金借据。胡老板扣人,要求三日内还钱,否则将借据公之于众。司马青哀求宽限,胡老板不允,司马青现被软禁在赌坊后院。
“千金……”范蠡冷笑,“他倒是敢借。胡老板什么背景?”
阿哑比划:胡老板是隐市外围成员,但不知司马青身份。此次是正常赌局,未做手脚。隐市的人已拿到借据副本。
“既然未做手脚,那就按规矩办。”范蠡淡淡道,“让胡老板明日放人,但借据必须留下。告诉他,三日后,会有人替司马青还钱,但利息只给本金的五成。他若同意,此事了结;若不同意,赌坊就不用开了。”
阿哑点头,又问:是否要救司马青?
“救?”范蠡摇头,“让他吃点苦头。明日你派人"偶然"发现他被扣,然后通知海狼去"赎人"。记住,要让司马青觉得,是海狼念在同袍之情救他,不是我范蠡。”
“那之后……”
“之后?”范蠡眼中闪过寒光,“有了这个把柄,他就该知道该怎么做了。护卫船队的事,他若还想插手,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阿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范蠡回到西施身边,轻声道:“去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你也早点休息。”西施知道劝不动,只叮嘱一句,便回了内室。
范蠡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绢帛,开始给姜禾写第二封信。这封信更长,也更详细。他分析了齐国内乱的几种可能走向,评估了对陶邑的影响,最后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若齐国内战爆发,海滨混乱,或可趁机打通一条秘密海路。不图商利,只求退路。君在海上多年,熟知航线,可否探一条从泗水口至东海,再至南海诸岛的隐秘航线?不急一时,但需早备。”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缄,画上只有姜禾能看懂的暗记。
这是退路,也是生机。
乱世之中,不能只有一条路。
子时三刻,夜更深了。
城西赌坊后院,司马青被关在一间杂物房里,双手被缚,口中塞着破布。他听着前院胡老板与手下算账的声音,心中充满恐惧与悔恨。
千金借据,他拿什么还?俸禄?他那点俸禄,十年也还不清!产业?他在郢都那点薄产,早就抵押出去了!
若是让景阳将军知道,他必死无疑!若是让楚王知道,恐怕还要连累家人!
怎么办?怎么办?
泪水从眼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狼狈不堪。他忽然想起范蠡,想起海狼,想起那一百五十金定金……也许,范蠡会救他?毕竟,他还有用,他还能帮范蠡组建护卫船队……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一丝希望。
而在昭明的驿馆,宴席终于散了。几位管事醉醺醺地告辞,答应明日一早就装车出发。昭明也喝得半醉,由侍女搀扶着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他摸着怀中那根失而复得的象牙,心满意足地睡去。梦中,他回到了郢都,将一车车的珍宝献给楚王,楚王大悦,封他为上卿,赏千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贪婪的嘴脸,已经被记录在案,送往郢都的路上。
屈由的驿馆里,灯还亮着。他睡不着,索性起身,继续整理陶邑的账目。那些数字、那些记录,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陶邑——一个在夹缝中求存,用尽手段保全自身,却又始终坚守底线的城池。
这让他对范蠡,有了更深的理解。
也许,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一的灰。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那条最不灰的路。
寅时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光。
陶邑城中,大部分人家还在沉睡。只有几处地方,还醒着——赌坊后院被囚的司马青,驿馆中挑灯夜读的屈由,猗顿堡书房里彻夜未眠的范蠡。
而在遥远的齐国临淄,宫城之中,田乞正在召开第一次“摄政会议”。他坐在原本属于父亲的位置上,俯视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从今日起,齐国,是我的了。”他宣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宫门外,晋国使者的马车静静等候。更远的边境,燕国军队已开始调动。
时代的大潮,汹涌而来。
陶邑这座小城,如同泗水中的一片落叶,将被这潮水带往何方?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还有人在努力掌舵,试图在惊涛骇浪中,寻一条生路。
天,快亮了。
七月二十一,寅时末。
泗水河滩上的雾比昨日更浓,浓得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两个早起的渔夫拖着渔网走向河边时,其中一人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什么东西?”他嘟囔着蹲下身,在晨雾中摸索。
手指触到的是坚硬、光滑、带着弧度的物体。他扒开湿漉漉的河沙,那东西渐渐露出真容——一根弯曲的白色长牙,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象牙特有的温润光泽。
“我的天……”另一个渔夫凑过来,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象牙!是象牙!”先发现的渔夫激动得声音发颤,“是昭监官丢的那根!值百金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百金的财物,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昨夜城里已经传遍了,范大夫承诺三日破案,若是私藏不报……
“送官吧。”年纪稍长的渔夫最终叹了口气,“这东西烫手,咱们拿不住。”
“可百金啊……”
“百金也得有命花。”老渔夫摇头,“昭监官什么性子?范大夫什么手段?这象牙能"恰好"埋在河滩让咱们捡到,你以为是天意?”
年轻渔夫一个激灵,明白了其中利害。两人用渔网裹了象牙,抬着就往城里走。晨雾中,他们的身影很快隐去,只有河滩上那个浅浅的土坑,证明这里曾埋过什么。
辰时初,消息传到昭明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听到象牙“失而复得”,他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在河滩发现的?怎么找到的?”
“是两个渔夫发现的,说是早晨打鱼时被绊倒。”仆从回禀,“现在人赃俱在,已经押到货栈了,等监官发落。”
昭明放下筷子,心中疑窦丛生。丢失三日的象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河滩?而且恰好在范蠡承诺的“三日之期”内?
“去看看。”
货栈外已围了不少人。两个渔夫跪在地上,那根象牙摆在面前,湿漉漉的还沾着河沙。昭明围着象牙转了两圈,确实是他的那根——底部那道细微的裂痕,他记得清楚。
“怎么找到的?”他盯着渔夫。
年轻渔夫战战兢兢复述了经过,老渔夫补充道:“监官明鉴,小人捡到后立即送来,绝无藏匿之心。”
昭明又看向货栈管事:“他们说的是真的?”
“小人已派人去河滩查看,确实有挖掘痕迹。”管事小心翼翼,“而且……昨夜三更,守城军士说见到一个黑影翻墙出城,往泗水方向去了,当时雾大没追上。”
“黑影?”昭明眼睛一亮,“是小偷?”
“极有可能。”管事分析,“小偷得手后,将象牙埋在河滩,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取。但昨日监官搜身,今日范大夫又承诺三日破案,他心中害怕,想转移赃物,结果慌乱中留下了痕迹。”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昭明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他看向那两个渔夫,虽仍怀疑他们是否与小偷有关,但既然送回了象牙,也不好再追究。
“每人赏十金。”他挥挥手,“去吧。”
渔夫千恩万谢地退下。昭明抚摸着失而复得的象牙,心情大好。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物归原主,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保住了。
“告诉范大夫,就说象牙找到了,此事了结。”他吩咐管事,“让他不用再查了。”
管事应声而去。昭明抱着象牙,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他完全没注意到,围观人群中,有几个盐工打扮的人交换了眼色,悄然退去。
巳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听完阿哑的汇报,微微点头:“戏做全套了就好。昭明那边什么反应?”
阿哑打手势:昭明已收下象牙,不再追究。但他暗中派人查那两个渔夫的底细,似乎仍有疑虑。
“让他查。”范蠡淡淡道,“那两人是隐市安排的老实渔民,底子干净。查到天黑,他也查不出什么。”
正说着,海狼匆匆进来:“大夫,司马青那边有新情况。”
“说。”
“郢都刘主事回信了。”海狼呈上信笺,“同意交易,但要求先付三成定金,一百五十金。信中还附了装备清单和报价,表面看价格合理,但若仔细比对市价,实际虚高两成。”
范蠡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虚高两成,返利三成,他倒是会算账。司马青什么反应?”
“他很急,想马上提钱。”海狼道,“熊管事那边催得紧,他连今日午时的期限都快等不到了。”
“那就给他钱。”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去钱庄提一百五十金,让他签收据。记住,收据上要写明"采购军械定金",让他按手印。”
“是。”海狼迟疑,“可万一他拿了钱跑了……”
“他跑不了。”范蠡眼中寒光一闪,“熊管事的人在城外等着呢。他若真敢携款潜逃,不出十里就会被"盗匪"劫杀。不过……他不会跑的。”
“为何?”
“赌徒的心理,我懂。”范蠡淡淡道,“他拿了这一百五十金,会先还一部分赌债,剩下的……会想着翻本。你看着吧,今夜他必去赌场。”
海狼恍然:“属下明白了。”
午时前,一百五十金送到了司马青手中。他颤抖着手签了收据,按了手印,然后抱着那袋金子,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海将军,替我谢谢范大夫。”他声音嘶哑,“三日,三日内我一定把清单做好!”
“监官客气。”海狼拱手,“那在下先告退了。”
海狼一走,司马青立刻叫来亲信:“快!拿一百金去城外见熊管事,让他宽限几日!剩下的五十金……装好,我晚上要用。”
亲信领命而去。司马青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债务未清,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危机。剩下的五十金……也许真能翻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未时,屈由再次来到盐场。他想看看象牙风波后,盐工们的情绪是否平复。
盐场里,盐工们正忙碌着提卤、煮盐,但气氛依旧沉闷。屈由注意到,几个昨日闹事的年轻盐工被分派到了最累的岗位——搬运盐包。那是盐场最苦的活,一包盐百斤重,一天要搬上百包。
“这是谁安排的?”他问盐场管事。
管事苦笑:“是昭监官今早特意吩咐的。他说……这几个小子带头闹事,得吃点苦头。”
屈由心中不悦。昭明此举看似惩戒,实则是在激化矛盾。他走到那几个年轻盐工身边,见他们咬着牙搬运盐包,汗如雨下,背上已磨出血痕。
“歇会儿吧。”他忍不住道。
年轻盐工们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手里的活。其中一个闷声道:“监官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若歇了,今日的工钱就没了,家里老小等着米下锅呢。”
屈由哑然。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些底层百姓面前,自己的同情多么无力。他可以劝昭明,可以向楚王进言,但改变不了这些人每日必须为生存劳作的现实。
“昨日的事……”他顿了顿,“范大夫已经处理了。象牙找到了,昭监官不会再追究。”
“找到了就好。”那年轻盐工抹了把汗,“但搜身的羞辱,找到了象牙就能抹去吗?”
屈由无言以对。
年轻盐工看着他,忽然问:“监官,您说楚王圣明,不会纵容昭监官这样的行为。那为何昭监官还能在陶邑作威作福?为何我们这些百姓,就活该被羞辱?”
这话问得尖锐,屈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制度,想说程序,想说需要时间,但看着对方眼中真实的困惑与愤怒,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我会尽力。”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话。
离开盐场时,屈由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他想起自己昨夜写给楚王的密报,不知能否真的改变什么。也许,楚王看了,训斥昭明几句,事情就过去了。但盐工们心中的裂痕,真的能愈合吗?
申时,他回到驿馆,意外地发现范蠡在等他。
“范大夫?”屈由有些惊讶。
“屈监官,打扰了。”范蠡坐在客位,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帛书,“有件事,想请监官帮忙看看。”
屈由走近,见帛上是一幅精细的陶邑周边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村庄,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点。
“这是……”
“陶邑的粮食储备分布图。”范蠡平静道,“按照屈监官的建议,我让人重新盘点了储备,分储在城中五处粮仓和城外三处隐蔽地窖。这是具体位置和储量。”
屈由细看地图,发现那些储备点的选址很有讲究——都在地势较高处,防水防火,且有便捷通路。储量分配也合理,城内粮仓主要供应军民日常,城外储备则作为战略备用。
“范大夫这是……”
“既然要让账目透明,就从最重要的粮食开始。”范蠡道,“这份图,屈监官可抄录一份,随季度简报一同呈报楚王。往后每季更新,让楚国清楚陶邑有多少家底,也省得有人猜疑。”
这话说得坦荡,屈由心中一震。粮食储备是命脉,范蠡竟愿将此等机密公开,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范大夫信得过在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范蠡直视他,“屈监官这几日在陶邑的作为,范某看在眼里。你虽为楚国监官,但处事公允,心系百姓,这样的人,范某愿意相信。”
屈由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在下……定不负范大夫信任。”
“还有一事。”范蠡起身,走到窗边,“昭监官今日惩戒那几个盐工的事,屈监官听说了吧?”
“听说了。”屈由皱眉,“此举不妥。”
“是不妥,但更不妥的是……”范蠡转身,目光凝重,“盐工中有人在串联,准备再次闹事。这次不是讨说法,是要让昭明"付出代价"。”
屈由脸色一变:“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不知,但隐市探听到的消息是,有人在暗中收集昭明索贿的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公之于众。”范蠡顿了顿,“而且,他们不打算通过陶邑官府,是要直接……捅到郢都去。”
“这……”屈由心中一紧。若真让盐工们把昭明的丑事捅到楚王面前,不仅昭明要倒霉,他这个监官也难逃失察之责。更重要的是,此事若闹大,楚王对陶邑的信任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派兵严查。
“范大夫可有对策?”
“两条路。”范蠡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我出面压下去,但这样一来,盐工们会恨我,认为我与昭明是一丘之貉。其二……”
他看向屈由:“屈监官以楚国监官的身份,主动查处昭明,将证据整理后,光明正大地呈报楚王。如此,既惩处了贪官,又维护了楚国法度,盐工们的气也能顺。”
屈由心中快速权衡。第一条路简单,但后患无穷;第二条路艰难,却是一劳永逸之策。而且,若真能查处昭明,他在楚王心中的分量也将不同。
“在下选第二条。”他最终道。
“好。”范蠡点头,“隐市已收集了部分证据,稍后会送到监官手中。但有一条:查处昭明,需按楚国律法程序来,不可私刑,不可滥用职权。陶邑可提供协助,但不会越权。”
“理应如此。”屈由郑重道,“在下这就起草弹劾奏章,三日内必送郢都。”
范蠡拱手:“有劳了。”
酉时,屈由送走范蠡后,立刻关起门来,开始起草弹劾昭明的奏章。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反复推敲,既要列举罪证,又要避免牵连过广。那些隐市送来的证据——昭明索贿的清单、货栈管事的证词、盐工们的控诉——摊了满桌,触目惊心。
而与此同时,昭明正在驿馆中欣赏他的“收获”。象牙找回来了,面子保住了,他心情大好,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拿”些什么。完全不知,一场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司马青则揣着五十金,悄悄溜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赌坊。他想好了,就赌三把,赢了就走。第一把,他赢了十金;第二把,又赢了二十金;第三把……
他押上了全部八十金。
骰子转动,落地。
“四五六,大!”
司马青眼睛红了,不是输的,是赢的——八十金翻倍,一百六十金!加上之前赢的三十金,他有一百九十金了!还了赌债还能剩不少!
“再来!”他嘶声道。
赌坊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光。
而在猗顿堡内院,范蠡正陪着西施和孩子用晚膳。孩子已经能自己抓着小勺吃饭了,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模样可爱。
“范郎,你今天好像轻松了些。”西施察觉到他眉宇间的舒展。
“嗯,有些事,找到解决的办法了。”范蠡夹了块肉到妻子碗里,“夷光,等昭明的事解决了,我带你和孩子去城外走走。听说泗水上游有片桃林,这时节桃子正好熟了。”
“真的?”西施眼睛一亮,“平儿还没见过桃林呢。”
“那就去见识见识。”范蠡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平儿,爹爹带你去摘桃子,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但见父亲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这一刻的温馨,让范蠡觉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只要家人安好,只要陶邑平安。
戌时,夜色渐深。
屈由终于写完了弹劾奏章的最后一笔。他将奏章与证据整理好,封入木匣,叫来最信任的亲信:“连夜出发,送往郢都,亲手交到昭奚恤大夫手中。记住,事关重大,绝不可失。”
“是!”
亲信抱着木匣,消失在夜色中。
屈由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他终于做了该做的事;沉重的是,他知道这份奏章送到郢都后,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对的。
而在城西那家小赌坊里,司马青面前的筹码又堆成了小山。他已经赢了三百金,足够还清所有赌债了。理智告诉他该收手了,但贪婪让他停不下来。
“最后一把……”他喃喃自语,押上了全部筹码。
骰子转动,如同命运的轮盘。
夜色更深了。
陶邑城中,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入睡。只有几处地方还亮着灯火——昭明的驿馆里,他正在清点明日要“拿”的货物清单;司马青的赌桌上,赌局正到最关键的时刻;屈由的房间里,他还在灯下沉思。
而猗顿堡书房,范蠡收到了阿哑的最新情报:齐国临淄,田恒已陷入昏迷,田乞的军队控制了宫城。大变,就在今夜或明晨。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齐国划到陶邑,再划到楚国。
齐国内乱,中原将动荡。
而陶邑,这个四战之地,又将面临新的考验。
但这一次,他有了更多准备,也有了更多牵挂。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能在崩塌时护住所爱,在动荡中守住一方安宁,那么崩塌之后,总还有重建的希望。
他吹熄灯烛,走出书房。
该去陪陪妻儿了。
明天,又将是不平静的一天。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放下重担,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
而在遥远的齐国临淄,宫城之中,一场政变正在悄然进行。田乞的军队控制了所有宫门,田恒的病榻前,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时代的大潮,正在涌动。
而陶邑这个小城,以及城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将被这潮水裹挟,奔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