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巳时初刻。
陶邑南门外三里,柳林渡。
西施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望着济水对岸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她已换上一身水绿色的曲裾深衣,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一支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产后的憔悴,却仍显得清瘦。
李婆婆抱着范平坐在一旁,孩子裹在姜禾特意准备的锦缎襁褓里,睡得正香。
“姑娘别紧张。”姜禾从渡口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个水囊,“刚接到消息,范大夫已到南门,一切按计划进行。”
西施接过水囊,却没喝:“姜姐姐,你说……陶邑的百姓会接受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姜禾在她身边坐下。
“我是越国人,曾在吴宫……”西施声音渐低,“又是从楚国"逃"出来的。这样的身份,陶邑人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姜禾握住她的手,“觉得你配不上他们的邑君?”
西施默认。
姜禾笑了,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柔:“西施姑娘,你太小看陶邑人了。这些年,陶邑收留了多少无家可归的人?楚国的流民,齐国的逃兵,越国的散卒,还有各国活不下去的百姓。在这里,没人问你的过去,只看你愿不愿守着陶邑的规矩过日子。”
她望向对岸的城池:“范大夫建这座城时说过,陶邑要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净土。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愿意给所有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西施怔怔听着。
“至于你,”姜禾转回头看她,“你是范大夫选择的人,是平儿的母亲,这就够了。陶邑人信范大夫,就会信你。”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官道奔来。到凉棚前勒马,是个年轻军士,翻身下马行礼:“姜姑娘,西施姑娘,白先生让我传话:巳时二刻,请两位启程入城。范大夫已在南门等候。”
“城里情况如何?”姜禾问。
军士压低声音:“齐军田虎带了三百人守在瓮城,说要"查验"入城人员。但陶邑百姓自发聚集在南门外,已有上千人,都是来迎接邑君夫人的。白先生说,民心可用。”
姜禾点头:“知道了,你去回话,我们准时到。”
军士上马离去。
西施站起身,整理衣襟:“姜姐姐,我们走吧。”
“不再等等?”
“不等了。”西施眼中闪着光,“少伯在等我,陶邑在等我。这一次,我要自己走过去。”
同一时刻,陶邑南门。
瓮城内气氛紧绷。
田虎按剑站在城门洞下,身后是三百齐军,甲胄鲜明,长戈如林。这位田豹的族弟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颊有道刀疤,更添凶悍之气。
他对面,范蠡只带阿哑一人,静立在晨光中。两人皆着常服,未佩兵刃,与全副武装的齐军形成鲜明对比。
“范大夫,”田虎开口,声音粗哑,“末将奉命驻守陶邑,维护治安。按齐律,入城人员皆需查验,尤其是……”他顿了顿,“身份特殊者。”
范蠡神色平静:“田将军要查验什么?”
“身份文牒,随行人员,所携物品。”田虎盯着他,“还有那位"邑君夫人"。末将听闻,此女原为楚王宫中之人,后失踪。如今突然出现,恐有蹊跷。”
“蹊跷?”范蠡微微一笑,“我的夫人,有何蹊跷?”
田虎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此女可能是西施”,那等于承认楚王软禁越国女子。
就在这时,瓮城外的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
“邑君夫人到了!”
“快看!是夫人的车驾!”
田虎皱眉,示意亲兵上城墙查看。片刻后,亲兵回报:“将军,城外聚集了至少两千百姓,都在迎接。车驾已到护城河边。”
范蠡看向田虎:“田将军,陶邑百姓迎接他们的邑君夫人,这是陶邑的内务。齐国军队驻守陶邑,是为"协防",不是来管陶邑家事的。将军真要在这时拦路查验,让百姓看着齐军对他们的邑君夫人无礼?”
田虎脸色变幻。他接到的是田穰的命令:控制陶邑,打压范蠡。但田穰也交代过,不要公然与陶邑百姓冲突,以免激起民变。
“将军,”一个谋士模样的文官凑到田虎耳边低语,“众怒难犯。不如先放他们进城,之后再从长计议。”
田虎咬牙,正要说话,又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将军!盐仓那边出事了!上百商户围住盐仓,说齐军强征粮肉,他们活不下去了,要见将军!”
“什么?!”田虎大怒,“谁敢闹事?”
“领头的……是陶邑商会的几个大会长。”亲兵汗都下来了,“他们说,若将军不去给个说法,就要去临淄告状,说齐军在陶邑"与民争利,败坏田相名声"。”
田虎额头青筋暴起。田穰最重名声,若真闹到临淄……
他猛地看向范蠡:“是你安排的?”
范蠡一脸无辜:“将军何出此言?商户生计艰难,有所诉求也是常理。倒是将军,齐军驻守陶邑,理应保境安民,怎么反而激起民怨了?”
田虎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瓮城外,百姓的呼声越来越高:
“迎夫人入城!”
“陶邑百姓恭迎邑君夫人!”
声浪如潮,一阵高过一阵。
城墙上的齐军士卒面面相觑,有些不安。他们是来驻防的,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
田虎深吸一口气,终于挥手下令:“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瓮城内的石板路。
范蠡对田虎微微拱手:“多谢将军通融。”
说罢,他转身向城外走去。阿哑紧随其后。
田虎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却终究没有发作。
南门外。
西施站在车驾旁,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手心微微出汗。
姜禾在她身边轻声道:“别怕,走进去,你就是陶邑的女主人。”
西施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通路。他们看着这个清瘦美丽的女子,眼中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邑君夫人?真标致。”
“听说刚生完孩子,身子还弱呢。”
“从楚国一路过来,不容易啊……”
西施走过人群,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这不是在吴宫时那些审视、算计、贪婪的目光,而是朴素的、带着温度的注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苎萝村浣纱时,乡亲们也是这样看她的。那时她还是施夷光,一个普通的越国女子。
后来的一切——入越宫,习歌舞,赴吴国,周旋于夫差身边……那些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她又回到了人群中。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推着走的棋子。
城门洞下,范蠡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西施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将手放入他掌心。
两手相握,温暖而坚定。
“我们回家。”范蠡轻声说。
“嗯。”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阿哑和姜禾跟在身后,李婆婆抱着孩子坐在车上,缓缓驶入。
百姓们自发跟随,形成一支庞大的队伍,穿过瓮城,进入陶邑主街。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商户在店门前摆出清水和果品,妇人抱着孩子探头张望,老人拄着杖站在檐下。见车驾过来,有人喊道:
“恭迎邑君夫人!”
“祝夫人与邑君百年好合!”
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
西施眼眶微热。她侧头看范蠡,范蠡也正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们……”她声音哽咽。
“他们是在欢迎你。”范蠡握紧她的手,“欢迎你成为陶邑的一员。”
车驾缓缓前行,来到陶邑中心广场。这里已搭起简易的高台,白先生和几位百夫长站在台上等候。
范蠡携西施上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白先生上前一步,高声道:“陶邑的父老乡亲!今日,邑君范大夫携夫人施氏归城。夫人远来辛苦,我等代表陶邑三万百姓,在此迎候!”
人群欢呼。
范蠡抬手,示意安静。待声浪平息,他才开口:“范蠡谢过诸位厚意。内子施氏,越国人氏,与我相识于微时,相守于患难。如今携幼子归陶,得诸位接纳,范蠡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陶邑立城三年,承蒙诸位不弃,共建此家园。今日范蠡在此立誓:只要我在陶邑一日,必竭尽全力,护此城平安,保百姓安居。无论齐楚,无论越燕,谁欲犯陶邑,先从我范蠡身上踏过去!”
“誓与陶邑共存亡!”台下,一位百夫长振臂高呼。
“誓与陶邑共存亡!”守军齐声应和。
“誓与邑君共存亡!”百姓的呼声如山呼海啸。
声震全城。
远处,盐仓方向,围聚的商户听到这呼声,也渐渐散去。他们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让齐军看到陶邑的民心。
更远处,端木赐府邸的高楼上,这位宋国司寇凭栏远望,面色阴沉。
“好手段。”他喃喃道,“一场迎亲,聚拢民心,震慑齐军,还让西施光明正大地进了城。”
身后,幕僚低声道:“大人,我们下一步……”
“等。”端木赐冷声道,“等婚礼。那才是重头戏。各国探子都会到场,齐军不会善罢甘休,楚国也必有动作。到那时,再看范蠡如何应对。”
他转身下楼:“备车,去齐军营。”
“大人要去见田虎?”
“这个时候,得给齐国吃颗定心丸。”端木赐眼中闪过算计,“告诉田虎,陶邑政务仍在我掌握中。范蠡要娶亲,就让他娶。娶完了,该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
与此同时,南门瓮城内。
田虎一拳砸在城砖上,砖屑纷飞。
“混账!被范蠡耍了!”
谋士劝道:“将军息怒。今日之事,范蠡占了先机,但我们并非没有收获。”
“什么收获?”
“第一,我们确认了那女子确是西施。”谋士压低声音,“虽然改了妆扮,但那双眼睛,那份气度,错不了。这是范蠡的软肋。”
“第二,我们看到了陶邑的民心。范蠡在此根基深厚,硬碰不得。”
“第三,”谋士眼中闪过精光,“范蠡公然宣称"护陶邑平安",这是将陶邑置于各国对立面。齐、楚、越,哪一国能容忍一个"独立"的城邑?他这是自掘坟墓。”
田虎脸色稍缓:“那依你之见?”
“等婚礼。”谋士道,“后日大婚,各方势力齐聚。到那时,稍加挑拨,就能让陶邑陷入混乱。我们只需坐收渔利。”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端木司寇求见。”
田虎与谋士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
日头渐高,陶邑城内的喧哗渐渐平息。百姓散去归家,商户开门营业,仿佛一切如常。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这座城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汹涌澎湃。
猗顿堡内,西施抱着孩子,站在阁楼窗前,俯瞰陶邑街景。
范蠡从身后轻轻搂住她。
“怕吗?”他问。
西施摇头:“有你在,不怕。”
她顿了顿,轻声说:“少伯,今天的百姓……让我想起苎萝村的乡亲。他们看我的眼神,那么朴素,那么真实。”
“陶邑就是很多个苎萝村。”范蠡说,“乱世中,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西施靠在他肩上:“我们要保护好这里。”
“一定。”
窗外,夕阳西下,将陶邑的屋瓦染成金色。
明天,婚礼的准备将紧锣密鼓。
后天,这场备受瞩目的婚事,将牵动各方神经。
而今晚,陶邑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光点点,仿佛在为这座城市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