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晨光初露。
三艘不起眼的货船驶离龟岛,向西北方向进入济水支流。船吃水颇深,载着龟岛准备的贺礼——二十坛陈年黄酒、五十匹越地细葛、还有岛民连夜赶制的百套陶邑守军冬衣。货物堆在舱中,上面盖着苇席,看起来与寻常商船无异。
主船舱内,西施靠在软垫上,怀中抱着襁褓。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粉色。李婆婆坐在一旁,手里缝着婴儿的小衣,针脚细密。
“姑娘放心,老身接生四十年,您这身子算顶好的。”李婆婆抬头笑道,“当年我给郢都令尹夫人接生,那夫人生了三天三夜,后来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您这才三天,气色已经好多了。”
西施微微一笑:“是婆婆照顾得好。”
“也是姑娘心宽。”李婆婆压低声,“这世道,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心一慌,身子就跟着垮。您能定下心来,比什么补药都强。”
舱外传来脚步声,范蠡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趁热喝,姜禾特意熬的,加了红枣和桂圆。”
西施接过,小口啜饮。粥温润甘甜,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范蠡在李婆婆让出的位置坐下,看着孩子:“昨夜睡得可好?”
“醒了两次,喂了奶又睡了。”西施眼中漾着温柔,“他很乖,不怎么哭闹。”
范蠡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手指细嫩柔软,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就不松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西施在这乱世中共同创造的生命。
“平儿。”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愿你真能一生平安。”
船微微摇晃,窗外传来船工吆喝声和桨橹击水声。他们已经离开龟岛三十里,进入济水主航道。从这里到陶邑,顺流而下需要两天一夜。
范蠡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竹帘。河面上船只渐多,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篷船,还有几艘挂着楚国旗号的巡逻快船。一切如常,看来熊胜的水师还没搜到这一带。
“大夫,”阿哑无声地出现在舱门外,打着手势,“前方五里,有楚军设卡查船。”
范蠡神色不变:“几个人?查什么?”
“六人一队,查走私盐铁。”阿哑手势飞快,“我们的通关文牒齐全,货物也有盐引,但……西施姑娘的面貌太显眼。”
确实,西施之美,见过的人很难忘记。虽然她此刻素颜布衣,又因产后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那种气度,寻常妇人绝不可能有。
“绕路来得及吗?”范蠡问。
阿哑摇头:“前后都有卡,这一带河道狭窄,绕不过去。”
范蠡沉吟片刻:“那就闯过去。”
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易容用的材料——姜禾商队中老泉头的儿子阿泉是此道高手,临行前特意准备了一些。有调好的黄褐色面膏,有贴鬓角的假须,有改变眼型的鱼胶薄片。
“委屈你扮作病妇。”范蠡对西施说,“脸上涂些药膏,装作得了黄痘病。这种病会传染,查船的兵卒大多不愿近看。”
西施点头:“好。”
范蠡亲自调匀面膏,轻轻涂在西施脸上、脖颈、手背。那膏药带着草药味,涂上后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暗黄。他又用鱼胶薄片稍稍改变她眼角形状,贴上几缕灰白假发,再让她裹上厚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连眼睛都用特制的药水点过,显得浑浊无神。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绝色佳人变成了面黄肌瘦、眼目浑浊的乡间病妇。
李婆婆看得连连称奇:“这、这简直换了一个人!”
“只能瞒一时。”范蠡仔细端详,“查船时你不要说话,咳嗽几声就好。孩子交给李婆婆抱,就说是婆婆的孙子。”
他又从箱中取出几串铁钱和一小袋碎银,塞进袖中:“阿哑,让船工做好准备。若真要细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哑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退下。
船继续前行。两刻钟后,前方出现木栅搭建的简易水卡。三艘楚军快船横在河道,船头站着持戈兵卒。一个瘦高个的伍长模样的人正吆喝着,让过往船只靠边接受检查。
“停船!验货!”伍长喊道。
范蠡的船缓缓靠过去。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讨好笑容:“军爷辛苦,这是通关文牒和盐引。”
伍长接过文牒,斜眼打量范蠡:“从哪来?往哪去?”
“从琅琊来,往陶邑去。”范蠡躬身道,“运些黄酒和葛布,都是给陶邑猗顿商号的货。”
“猗顿?”伍长皱眉,“可是那个"陶朱公"?”
“正是正是。”范蠡从袖中摸出一串铁钱,不动声色塞过去,“军爷也知道我家主人?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酒喝。”
伍长掂了掂钱串,脸色稍缓:“打开舱看看。”
范蠡示意船工掀开舱口苇席。伍长探头看了看,见确实是酒坛和布匹,便挥挥手:“行了,过去吧。”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伍长脸色一变:“里面什么人?”
“是内子。”范蠡一脸愁苦,“得了黄痘病,正送她去陶邑找大夫。军爷,这病……传人。”
听到“黄痘病”三字,伍长和几个兵卒齐齐后退一步。那病在古代几乎是绝症,且传染性强,人人闻之色变。
“晦气!”伍长骂了一声,“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咳!”
“谢军爷,谢军爷。”范蠡连声道谢,示意船工撑船。
船缓缓通过水卡。直到驶出百丈远,范蠡才松了口气,回到舱中。
西施已经停止咳嗽,正用清水擦脸。那黄膏遇水即化,露出她原本白皙的皮肤。
“过了?”她问。
“过了。”范蠡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西施摇头:“这算什么委屈。当年在吴宫,比这难的时候多了。”
她说得平静,范蠡心中却一痛。那些年,西施在吴王夫差身边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他在越国谋划,将她作为棋子推向最危险的境地。虽然那是为了复国大计,虽然西施自己也情愿,但这份愧疚,始终压在他心底。
“以后不会了。”他说,“再也不会让你涉险。”
西施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少伯,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回陶邑吗?”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我自己选的。”她轻声说,“不是越国的安排,不是吴宫的算计,是我西施,想和你在一起,想给孩子一个真正的家。”
范蠡喉头微哽,用力握紧她的手。
船继续前行。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舱内洒下斑驳光影。孩子醒了,李婆婆抱着喂了些米汤,又哄睡了。
范蠡取出地图铺在矮几上,用手指划出路线:“按这个速度,明晚能到陶邑。海狼应该已经通知白先生,婚礼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了。”
“陶邑的人会怎么想?”西施问,“突然多了一个邑君夫人,还是……我这样的身份。”
“陶邑百姓不管这些。”范蠡说,“他们只知道,范大夫建了商埠,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至于邑君娶谁,只要不是敌人,他们都会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倒是各国探子会闻风而动。楚国的、齐国的、越国的,甚至燕国和秦国的,都会想方设法混进来,看看这场婚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
“敞开门让他们看。”范蠡眼中闪过锐光,“婚礼要办得热闹,办得光明正大。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西施是自愿来陶邑的,是范蠡明媒正娶的妻子。看得越清楚,谣言越没有生存空间。”
西施点头,却又想到什么:“那……越国那边呢?大王若知道我还活着,还在陶邑……”
她没说完,但范蠡懂她的意思。勾践对西施的感情复杂,既有利用后的愧疚,也有一种微妙的占有欲。当年西施从吴宫消失,勾践派人暗中寻了许久。
“勾践现在焦头烂额。”范蠡冷静分析,“齐楚两面夹击,国内粮荒,文种死后朝政不稳。他就算知道你在陶邑,也抽不出手来管。更何况,他若公然来要人,就等于承认当年"美人计"之事——这对一个志在称霸的君主来说,不是光彩的历史。”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时代的影子。吴宫倒了,越国强了,我们又散了。好像永远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会找到的。”范蠡看着地图上陶邑的位置,“陶邑就是开始。那里不是谁的封地,不是谁的棋子,是我们自己建起来的城。也许不够大,不够强,但至少,我们可以自己做主。”
舱外传来姜禾的声音:“大夫,前面到三岔河口了。我们是直行去陶邑,还是绕道先去"那个地方"?”
范蠡掀帘出去。船正驶入一处宽阔河面,前方三条水道交汇,形成一片三角形沙洲。沙洲上芦苇丛生,水鸟盘旋。
他说的“那个地方”,是隐市在济水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一处看似荒废的渔村,实则是情报中转站和物资储备点。从那里可以换乘更快的快船,也能获取最新的消息。
“去渔村。”范蠡说,“我们需要知道陶邑现在的情况。”
姜禾点头,指挥船工转向东侧水道。船队缓缓驶入一片芦苇荡,七拐八绕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隐蔽的小码头出现在眼前,码头后是几十间茅屋,炊烟袅袅。
船刚靠岸,一个跛脚老者就迎了上来,正是此地的负责人,隐市中人称“老芦”。
“范大夫!”老芦压低声音,“白先生有急信,半个时辰前刚送到。”
范蠡接过竹筒,取出帛书。白先生的字迹一向工整,此刻却有些潦草:
“田穰已派邹衍率一千齐军入城,控制盐仓、商埠、城门三处。端木羽被软禁,猗顿堡外有齐兵把守。陶邑守军八百,群情激愤,欲与齐军冲突,吾暂压之。然齐军扬言,若三日内不见大夫,便要"代管"陶邑政务。另,楚国密探已至陶邑,似在探查婚礼真伪。燕国使者昨日抵临淄,田恒急召邹衍回都,此或为转机。万事俱备,只待君归。白。”
范蠡看完,将信递给姜禾。
“邹衍被召回?”姜禾眼睛一亮,“那就是说,陶邑的齐军暂时群龙无首?”
“田恒召邹衍,定是为了燕楚联盟之事。”范蠡快速思考,“燕国使者到临淄,要么是示威,要么是谈判。无论哪种,田恒都需要邹衍这个智囊在身边。”
他看向老芦:“陶邑现在具体情况如何?百姓反应怎样?”
“乱,但是不乱套。”老芦说,“齐军进城那天,确实有人想闹事,被白先生劝住了。白先生说,等大夫回来,自有安排。百姓信他,就忍下了。不过齐军太嚣张,占了最好的营房,吃饭喝酒都不给钱,商家怨气很大。”
范蠡点头:“准备快船,我要在天黑前赶到陶邑下游十里处的"柳林渡"。另外,派人去陶邑传话:明日巳时,范蠡携家眷从南门入城,请白先生率众相迎。”
“明日?”姜禾一惊,“不是后天才到吗?”
“改计划。”范蠡眼中闪着光,“齐军以为我三日后才回,我偏提前一天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婚礼……”
“婚礼照旧,后天举行。”范蠡说,“但我要先回陶邑,稳住大局。你陪西施在柳林渡休息一晚,明日巳时,准时入城。”
他看向老芦:“快去准备。”
老芦应声而去。姜禾看着范蠡:“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范蠡说,“阿哑跟我走。你保护好西施和孩子,明天,我要让全陶邑的人看到,他们的邑君夫人,是从正门堂堂正正进来的。”
半个时辰后,一艘轻便快船驶出渔村,顺流直下。范蠡站在船头,衣袂飞扬。阿哑立在身后,如影子般沉默。
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红色。
前方,陶邑在望。
那座他一手建起的城,此刻正被齐军占据,被各方势力觊觎。
但没关系。
他回来了。
带着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决心。
这一局,他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赢得让所有人记住: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依然有人坚守承诺,守护珍视之人。
船如离弦之箭,破开金色水面。
归途如虹,前路似火。
范蠡握紧袖中的玉璜,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而他,范蠡,要做那流动的水。
遇山绕行,遇壑填平。
生生不息,直达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