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霜在湖边打坐。
一身白衣，坐在石头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上。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回来了。”
语气平平的，跟他出门买了趟菜回来似的。
谭啸天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以前你这身上，劲儿是往外冲的。现在收进去了。看着跟没修为似的。”
秦无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还看得出来。”
“废话。”
秦无霜嘴角动了一下，算笑。
“一个月。”谭啸天伸出手指头，“这一个月什么也别干，把境界给我稳住。金丹这东西，虚着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知道。”
“稳住了，帮我办件事。”
“说。”
“找内丹。”谭啸天说，“能找多少找多少。如意卡在筑基大圆满，浅月也快了，还有一批人都在门槛上。缺的就是这个。”
秦无霜点了点头，想了想，说：“这片地方我摸过。往北再走两百里，有一条峡谷，里头盘着两头三阶妖兽。等我境界稳了，取它们的内丹不难。”
“两头？”
“至少两头。”她说，“运气好，能碰上三头。”
谭啸天笑了。
“好。”
他站起来，转身，拍了拍手。
“都过来，说个事。”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
“从今天起。”谭啸天扫了一圈，“谁先修到筑基大圆满，谁拿内丹。”
“修不到的，就没有了。”
“别怪我心偏。内丹这东西，是拿命换的。用在该用的地方。”
人群里一阵骚动，随即响起一片应声。
胡浅月第一个跳起来：“我！我快了！”
“你差得远。”胡如意在旁边泼了一盆冷水。
“姐！”
“差三成火候，就是差三成。”
胡浅月瘪了瘪嘴。
谭啸天笑着看她们姐妹俩斗嘴，转过身，往院子另一头去了。
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
秦无霜没动。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谭啸天的背影。
这院子里，人人都看见他回来了，人人都看见他笑，看见他拍手，看见他跟胡浅月打趣。
只有她看见别的。
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绷着的。
看见他抬手的时候，右肩比平时沉了半分。
看见他站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悄悄换过两次脚。
他在演。
演得挺好，好到能骗过一屋子人。
骗不过她。
她跟这个人待的时间最长。国外那几年，风里雨里，一条命拴着另一条命。后来到了这儿，又是朝夕相处。
他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是撑出来的笑，她闭着眼都分得清。
“出去七天。”
秦无霜低声说了一句。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
……
谭啸天在院子那头转了一圈。
先跟胡浅月扯了两句，又去看了一眼灵田，最后绕到周雅那儿。
周雅坐在廊下纳鞋底，见他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周姨。”谭啸天在她旁边坐下，“这几天清欢没烦您吧？”
“烦什么。”周雅低头穿针，“那孩子天天来，陪我说话。我这儿清静了半辈子，倒是热闹了。”
“那就好。”
“你脸色不太好。”周雅抬眼看了看他，“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
“哪儿能啊。”谭啸天笑，“我这人命硬。”
“命硬也得吃饭。”周雅把鞋底放下，“回头我让清欢给你送碗汤。”
“那敢情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他才起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推门进去，脚步一下停住。
屋里有人。
秦无霜坐在桌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你怎么在这儿？”
“聊天。”
谭啸天把门带上，走过去坐下。
“聊什么？”
“聊你。”秦无霜放下茶杯，“你有多久没去找叶琳了？”
谭啸天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秦无霜看着他，“她一个人待着，你不去看看？”
“这两天就去。”
“这两天。”秦无霜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谭啸天看着她。
灯光下，她那张脸白得干净，眉眼淡淡的，看着清冷。
可他太了解这女人了。
她越是这么平平淡淡，心里越是有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
“无霜。”
“嗯。”
“你大晚上的跑我屋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
“我看不像。”谭啸天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想跟我，深入交流一下？”
他说“深入交流”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得很慢。
秦无霜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
一颗。
两颗。
她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行啊。深入交流。”
谭啸天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来就是嘴上占个便宜，逗她一下。
他哪想到她会来这一出。
秦无霜平时那副样子，冷得像块冰。这会儿她往前一探，衣襟一敞——
动作大了些。
领口一下滑开，露出一片雪白。
谭啸天眼睛都直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
秦无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脸，腾地红了。
“谭啸天！”
她一把拉住领口，飞快地扣上扣子，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看哪儿呢！”
“我、我没看。”谭啸天回过神，赶紧扭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说！”
“我真没看见。”他一脸正经，“就……晃了一下。”
“谭啸天你——”
秦无霜站起来，耳朵都红透了。
谭啸天忽然咧开嘴，往前凑了凑。
“不行。”他说，“这亏我吃大了。得补偿。”
“补什么偿？”
“再看一眼。”
秦无霜抬手又要打。
他往后一躲，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秦无霜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你啊。”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就吊着你。”
“吊死你。”
门一开一合，人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谭啸天坐在桌边，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那笑，慢慢变了。
变得有点怪。
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
脊背弯了。
脸上那层撑了一整天的东西，全掉了。
“看出来了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笑了下。
瞒不过她。
瞒得过一屋子人，瞒不过秦无霜。他今晚要是一直板着脸，她非追着问不可。所以他演，演得没正经，演得像个混不吝的泼皮。
演到她看不下去，掉头走了。
苏清浅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打算说。
说了能怎么样？
让她们跟着一起恨，一起怕，一起提心吊胆？
他自己扛着就行。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儿有两个疤，隔着衣服摸上去，还是硬的。
“行吧。”
他靠在那儿，看着屋顶。
“总算安静了。”
大家有目标，有内丹，有金丹修士带头。
往后的日子，能安安稳稳过很久。
至于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他得等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