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京港澳高速上跑了将近五个小时，从夕阳西下一直开到夜色浓稠。
伊梦坐在副驾驶座上，大多数时候偏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城镇灯火，偶尔低头翻一下手机，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着。谭啸天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谭啸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照得明暗交替，眼底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倦意。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你也别太累“的随意：“你要是觉得勉强，就别逼自己。你是什么样的人、做事多利索，我比谁都清楚。要是我让你背上什么负担，那我这趟就白跑了。“
伊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层“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的认真：“谭啸天，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确实爱上你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你那次在加州替我挡了一枪之后，又或者更早。“
她顿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我以前也谈过恋爱，都是别人追我。你是我第一个主动靠近的。说实话，我唯一不满意你的地方——就是你感情方面不够专一。但你这个人做事有底线、有原则，看起来没正形，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把目光转回前方，声音放低了一些：“离开地球对我来说不是多难的决定。但亲情这一关，我过不去。我爸年纪大了，我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我回去跟他好好谈谈，天亮之前给你答复。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跟你说清楚。“
谭啸天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伊梦是那种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不需要多余的安慰或劝说。
车子在凌晨两点的时候驶进了鹏城市区。街道空旷得很，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偶有几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切开夜色，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伊梦在市委大院门口下了车，拎着那个不大的包站在路灯下，偏过头隔着车窗朝谭啸天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向那扇已经半开的铁门。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院门深处。
伊梦的父亲是鹏城市高级官员，她对父亲的亲情凌驾于一切之上，回去后将会与父亲好好谈谈，天亮前给谭啸天答复。
谭啸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踩下油门，朝着鹏城别墅的方向驶去。
别墅里漆黑一片，陈妈老两口早就休息了。谭啸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忍心打扰他们休息，最终没有敲门，转身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掉头朝苏氏集团的方向开去。他在鹏城待了那么久，知道苏氏集团的大楼里有值班室和休息间，林诗瑶既然住在公司，那他也不用另找地方过夜了。
苏氏集团的写字楼在夜色中只剩几层亮着灯，大门已经锁了，但侧门留了一盏廊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谭啸天把车停在楼前，刚推开车门，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人影，穿着黑色作训服，步伐沉稳，走近了才看清是虎啸特种小队的巡逻队员。
两人看到是他，同时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低声叫了一句“老大“，然后汇报了一下情况：“林总自从苏小姐去京城之后就一直住在公司，吃住都在办公室里，我们劝过几次让她回去休息，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又坐回电脑前面了。“
谭啸天点了点头，拍了一下那个队员的肩膀：“辛苦了。你们继续巡逻，我自己上去。“
他走进侧门，电梯按下了林诗瑶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数字面板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发出轻微的电子嗡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一扇门缝里透出光线。
谭啸天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定。
办公室门关着但透出灯光，林诗瑶仍在办公。
谭啸天轻轻敲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谭啸天敲完门之后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门框上那道细长的缝隙照得格外分明。
门内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林诗瑶的声音，带着深夜被惊扰后的警惕和一丝疲惫：“谁？“
“是我。“
林诗瑶警惕询问，听到谭啸天声音后急忙开门。
那两个字落下去不到一秒，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咔嗒一声弹开，林诗瑶站在门后，脸上还带着刚才处理文件时那种专注的眉头微蹙，但看到谭啸天的瞬间，那层紧绷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融化了一样。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不少。
谭啸天迈步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碗已经泡发了的方便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汤早就凉透了。角落的行军床上铺着一层薄被，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整个办公室收拾得干净利落，但那种“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气息一进门就能闻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没有说话。林诗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的位置。谭啸天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他抬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开口。
这个拥抱持续了将近十几分钟。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自动熄灭了，整层楼重新陷入暗沉，只有林诗瑶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台灯光在两人脚边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像是要把分开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沉默用一次拥抱全部消解掉。
林诗瑶终于松开他，退后了半步，低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开玩笑道：“你怎么半夜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偷偷跑来看我一眼，天亮就要走。“
谭啸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