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花了好几秒才把眼前的重影合成一个,然后那个“一个”让他真希望自己还在看重影。
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红头发正蹲在他面前,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在晒太阳。
“你……你他妈疯了。”安德烈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蹭过冰雪,声音发颤但还在硬撑。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新圣彼得堡警察总局副局长!银徽!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的尸体就会从蓝河区的排污渠里漂出来!”
罗夏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番话的含金量。
然后他站起来了。
安德烈以为他要走,松了半口气。
但罗夏只是换了个姿势,他抬起右脚,钢头靴的鞋底踩上安德烈的左手。
缓慢加力。
“啊——!”
安德烈的惨叫在死胡同里来回回荡,动静不小。不过在这座充斥着泄压、汽笛和圣歌的城市里,谁又能听见一条巷子里的尖叫呢?
罗夏心底一阵冷笑。
上辈子他是个穷学生,遇上这种仗势欺人的货色,也只能忍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罗夏·文德,“冬棺”特别反应部队的人。已经爬进体制内了,身后是连警察局长见了也打怵的存在——你还敢跟我提你爸?
他重新蹲下来。
“安德烈,我给你讲个道理。”罗夏语气平和,但表情却和屠夫没什么两样,“你父亲是银徽、副局长,了不起,真的。但他不在这儿,这条巷子里只有你和我,而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安德烈肿起来的左眼。
“所以我建议你把“我爸是谁”这套词儿收一收,咱们聊点实际的。”
安德烈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很想骂回去,甚至在脑子里把措辞都排练了一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并默默地把右手缩进了袖子里。
罗夏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于是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没想通。”
接下来的五分钟,死胡同里传出的声音很单调。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间或夹杂几声越来越微弱的求饶。
托庇于前世发达的社交媒体,罗夏多少知道些医学常识,知道打哪里不致命,不伤骨头。
但疼,非常疼。
安德烈被最后一拳打得蜷成一团,鼻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我说……我说!”安德烈用胳膊护住脑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罗夏退后一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从头讲。你怎么找到我的。”
安德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交代了。
受损报告,船长附录,“红发”和“雨燕号”。
罗夏听完,沉默了。
他有些失望。
原以为这小子背后有人授意,或者至少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才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结果呢?纯粹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事情闹到这一步,梁子算是结死了,不可能轻轻放过他。
怎么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麻烦呢?
往上报?报什么?
这蠢货既没偷机密,也没造成实际损害,冬棺会不会搭理这种鸡毛蒜皮都是个问号。
那杀了他?
且不说他过不过得了心理那道坎儿,就算他真下得了手,警察局副局长的儿子失踪或被杀,那后果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烫手山芋。
罗夏皱着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安德烈从指缝间偷偷观察着罗夏的表情,他看到了犹豫。
那一瞬间,某种被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自信在他胸腔里冒了头。
他擦了把鼻血,声音还在抖,但语调已经变了。
“你不敢杀我的,文德。”他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嘴角的血让那笑容格外狠厉,“你要是敢,早就动手了。”
他喘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听好了,我已经委托了一个组织去查你,三天之内就会有结果。而这笔委托只有我本人能撤销......你要是不放我走,到时候他们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翻出来!”
他咽了口血沫,嘴角扯出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笑容。
“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让我离开,然后我撤销委托,你我两清。不然的话……”
罗夏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组织?”
安德烈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箭已离弦。
“跟你没关系。总之他们有这个能耐......”
罗夏的靴子再次踩上了他的手。
“啊啊啊——!”
“我问你,什么组织。”
“晨昏学社!”安德烈尖叫着喊了出来,“晨昏学社!琥珀十字街区那栋没招牌的楼!戴面具的人!我用东西跟他们换的情报!”
罗夏的靴子没有移开,“用什么换的?”
“名录!”他几乎是嚎出来的,“我偷了我父亲办公室里的在押犯人名录!”
死胡同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嘶嘶的泄气声,头顶的管道渗出一滴冷凝水,落在安德烈的额头上,他打了个寒颤。
罗夏慢慢收回了脚。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乐开了花。
隐秘结社、出卖机密、刺探冬棺!
这在圣约联邦的法律框架里叫什么?
叛教罪!
随便挑一条都够这蠢货在矿坑里挖到死!
他原本只想堵住安德烈的嘴,让这条疯狗别再乱咬。可现在,这蠢货自己把脑袋伸进绞索里,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别说一劳永逸,搞不好他还能顺手立个功!
想到这儿,他默默掏出一截预先准备好的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心情好得几乎想吹声口哨。
安德烈看见绳子,瞳孔骤缩。
“你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你答应放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罗夏反问。
安德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从对方口中听到过任何承诺。
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剧烈地抖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的眼球往上一翻。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裤腿里淌出来,在石板地面上蜿蜒开,融化了些许冰雪,挥发出一股刺鼻的骚气。
罗夏捏着绳子,低头看着地上这摊散发着尿骚味的烂泥,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抬起头,望向死胡同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操。”
他把绳子塞回口袋,用手掌狠狠搓了一把脸。
“早知道先等他尿干净再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