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大营。
叶擎苍终于坐不住了。
他沉着脸，独自一人，来到了李玄那座奢华的营帐前。
守门的侍卫想要通报，被他挥手制止。
他一把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只见帐内，李玄正半躺在柔软的兽皮毯上，任由安阳公主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他的嘴里。
看到叶擎苍进来，李玄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哟，大将军来了。有事？”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叶擎苍心中的火气“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王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王能干什么？”李玄又吃了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说道，“仗打完了，自然是该享受享受了。不然拼死拼活的，图什么？”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差点让叶擎苍一口老血喷出来。
“胡闹！”叶擎苍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贪恋美色，不理军务，军心涣散！你这是在自毁长城！”
“传就传呗。”李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本王做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你！”叶擎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实在想不通，几天前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少年战神，怎么会堕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将军，您先消消气。”李玄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挥手让安阳公主和一众侍女退下。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玄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和轻浮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锐利。
“大将军，您觉得，我们这次南征，最大的功臣是谁？”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叶擎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王爷您。若非您神机妙算，我军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
“不。”李玄摇了摇头，“最大的功臣，是皇伯伯。”
“是他力排众议，派我来南征。也是他，给了我先锋之职，让我有机会施展手脚。”
“所以，这份天大的功劳，首先是皇伯伯的。然后，是您这位统领三军的主帅，和麾下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至于我李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叶擎苍听着这番话，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功高震主？”
“大将军是三朝元老，这个道理，您比我懂。”李玄淡淡地说道。
“我李玄是什么身份？镇北王世子。我爹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现在，我又在南征中立下如此奇功，在军中威望日隆。”
“您说，远在京城的那位，不管是龙椅上的，还是慈宁宫里的，他们晚上睡得着觉吗？”
叶擎苍沉默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李玄的处境。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就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臣子。
李玄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所立下的功劳越大，在军中的威望越高，皇帝和太后对他的猜忌和忌惮就会越深。
“所以，王爷您这几日所为，都是……装出来的？”叶擎苍试探着问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装怎么办？”李玄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难道真要让全天下都以为我李玄是第二个军神，威望直逼我爹，甚至要盖过皇伯伯？”
“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只是个运气好、打了两场胜仗就得意忘形、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我不足为惧。”
叶擎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心机和城府，懂得藏锋守拙，以退为进。
这哪里是个纨绔子弟，分明就是一只懂得伪装自己的猛虎！
“老夫……佩服。”良久，叶擎苍才发自内心地吐出这三个字。
“现在说佩服还太早了。”李玄笑了笑，“这出戏才刚开场，接下来，还需要大将军您配合我一下。”
“王爷请讲，只要能为王爷分忧，老夫万死不辞！”叶擎苍拱手道。
“没那么严重。”李玄摆了摆手，“我需要您跟我吵一架，越大声越好，最好让全军营的人都听到。”
“吵架？”叶擎苍一脸错愕。
“对。”李玄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就为战后赔款和受降仪式的事情吵。我呢，就扮演一个贪得无厌、想把所有好处都揽到自己怀里的角色。而您，就扮演一个刚正不阿、为国为民、坚决反对我的老臣。”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两个已经因为分赃不均，彻底闹翻了。”
叶擎苍瞬间明白了李玄的意图。
这是要做戏给京城看！
只要京城那边相信他们君臣失和，将帅不睦，自然会觉得有机可乘，然后就会派人来。
而只要他们派人来，就等于落入了李玄的圈套。
“好计策！”叶擎苍抚掌赞叹，“只是……老夫担心，这样一来，会影响您在军中的威望。”
“威望？”李玄不屑地笑了一声，“那种虚名，能当饭吃吗？只要能把京城里那条最毒的蛇给引出来，别说威望，就算让本王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
看着李玄那双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叶擎苍心中豪情顿生。
能陪着这样一位心怀天下的少年英主，演一场颠倒乾坤的大戏，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好！老夫就陪王爷疯一次！”叶擎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委屈大将军了。”李玄站起身，对着叶擎苍深深一揖。
“王爷言重了。”叶擎苍连忙将他扶起。
“对了，”李玄突然想起了什么，坏笑着说道，“大将军，待会儿吵架的时候，您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骂得越狠越好。最好是能指着我的鼻子，说要借我人头一用，以谢天下！”
叶擎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爷放心，老夫骂人的功夫，可不比打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