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后勤的老胡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视开着,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老婆在卧室里喊了好几遍“几点了还不睡”,他应了一声,屁股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件事。
下午江大秘那个电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心里扎。
“胡主任,秦县长的宿舍安排好了吗?”
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笑着说安排好了,三楼那间朝阳的。
江秘书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
“胡主任,秦县长申请宿舍,你这边的人说没有空的?”
老胡愣了一下。
“有啊,三楼那间一直空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是谁跟秦县长说没房的?”
老胡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想起下午,办公室的小王跑过来跟他说,秦风卸了王水镇书记,要来申请宿舍。
他当时正看手机,头都没抬。
“不是没房了吗?跟他说没了。”
小王犹豫了一下。
“胡主任,那是副县长……”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副县长怎么了?又不是县委书记”。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意思差不多。
他当时觉得,秦风没了王水镇书记,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不用怕。
现在想起来,他想抽自己两巴掌。
“胡主任,秦县长是副县长,主管全县看护点。端书记亲自点的将。”江秘书的声音不重,但老胡听出来了,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
是端木磊的意思,还是江秘书自己揣摩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踩到雷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秦风打过去,道了半小时歉。
秦风没说什么,嗯了一声就挂了。
老胡心里更没底了。
不骂不闹,比骂了闹了还可怕。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烟抽了一包,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午夜剧场,什么都没记住。
老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你疯了?明天不上班了?”
老胡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
明天,得去秦风办公室一趟。
不带东西,就赔个不是。
人家接不接受,那是人家的事。
他去不去,是他的态度。
他拖着麻木的腿走进卧室,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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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秦风出现在办公室。
桌上有当天的报纸,还有一沓各乡镇报上来的进度表。
他泡了杯茶,坐下来,先看报纸。
头版是省里的新闻,二版是市里的,三版是县里的。
比川县的版面上,有一条关于看护点的报道,篇幅不大,但位置显眼。
他扫了一眼,翻过去。
进度表做得很细。
哪个镇完成了多少,哪个镇还在推进,哪个镇卡在哪个环节,一目了然。
秦风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划一下,做个记号。
工口镇和同市镇进度最快,已经正常运行了。
向阳镇跟上了,设备安装完毕,人员在培训。
那几个被点名的镇,也都在往前推。他合上进度表,靠在椅背上。
看完这些,没别的事了。
政府办没给他派新活,其他副县长各管一摊,他插不上手。
看护点的事,各乡镇自己跑,也不用他天天盯着。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闲,是真的闲。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政府办送来的秘书人选名单。
厚厚一沓,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学历高,能力强,履历漂亮。
秦风把名单放在一边,继续喝茶。
有人敲门。
秦风放下茶杯。“进来。”
门开了,老胡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进来就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像朵假花。
“秦县,昨天的事,是我工作不认真,您大人大量……”
秦风看了他一眼。
“胡主任,坐。”
老胡不敢坐。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点水果,您别嫌弃……”
秦风摆摆手。
“东西拿回去。宿舍的事,过去了。”
老胡还要再说,秦风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拎着袋子走了。
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秦风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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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走了,秦风拿起那份名单。
十几个人,第一个叫刘伟,研究生学历,在政府办干了三年,文字功底扎实,组织协调能力强。
秦风看着简历上的照片,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斯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履历漂亮。
他拿起电话,拨了政府办郑主任的号码。
“郑主任,秘书我选好了。”
“秦县,您说哪个同志?我通知他过来。”
“刘伟。就是资料第一个那个年轻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刘伟啊……”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秦县,刘伟同志之前做过回复,说最近手头工作比较多,暂时走不开。要不您再换一个?”
秦风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第二个吧。”
“第二个……”又是翻纸的声音,“第二个也说走不开。”
“第三个呢?”
“也不行。”
秦风靠在椅背上。
“那哪个行?”
郑主任干笑了一声。
“秦县,我看了一下,好像都不行。都做了回绝。”
秦风没说话。
他听出来了,郑主任嘴上说着“都做了回绝”,语气里却没什么歉意。
那种“我也没办法”的敷衍劲儿,隔着话筒都能闻见。
他忽然想起昨天管宿舍的老胡。
前倨后恭,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些人,看他卸了王水镇书记,就觉得他没用了。
“没有就算了。”他说。
郑主任在那边客气了几句,说会再找找看,让他别着急。
秦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笑了一下。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有些人没有。
那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会算账。
他们算的是,跟着一个卸了镇书记的副县长,能有什么前途?
不如留在政府办,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等机会。
他们算得没错。
如果秦风真的只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秦风,他们的选择是对的。
但他不是。
一个人多舒服,不用带徒弟,不用教新人,不用操心谁又犯了错。
想几点下班几点下班,想吃什么吃什么。
多好。
秦风放下茶杯,拿起报纸,继续看。头版翻完了,翻二版。二版翻完了,翻三版。三版上有条新闻,说省里要下来调研。他看了一眼,翻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靠在椅背上,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
那些人,以为他完了。
秦风笑了一下。
让他们以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