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后院的槐树底下,苏云舟把信鸽腿上最后一只竹管解下来,拿脚尖踢了踢蹲在台阶上啃烧饼的谢临渊。
“起来。你蹲那儿跟个门神似的,鸽子都不敢落。”
谢临渊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瞥了一眼苏云舟手里的竹管。
“京里来的?”
“嗯。”苏云舟捏碎蜡封,抽出纸条扫了一眼,
谢临渊凑过去看,只扫了头两行,眉头先皱起来,随即又松了,笑了一声,那笑意在眼底转了一圈。
“六皇子?满月宴?”他把纸条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仪嫔这是踩了哪路神仙的云彩,两年从宫女爬到妃位,还赶在太子不在京城的时候生了儿子。皇上这是要热闹啊。”
苏云舟没接这话,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赶紧收拾东西,三日之内动身。”
“三日?”谢临渊偏头看他,“江宁这边的事……”
“盐和账册是面上功夫,有我们没我们一个样。”
苏云舟打断他,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没留商量的余地,“咱俩离京快一个月了,两家的府邸门口天天有人转悠,你以为那是街坊串门?再拖下去,不用等皇上开口,参咱俩的折子能堆满通政司。”
谢临渊没再贫,把手里那半张油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站起来抻了抻腰。
“行,我去跟棠儿说一声。不过……”他斜了苏云舟一眼。
“你走之前,是不是还得翻一回墙?”
苏云舟正在收竹管的手停了一瞬。“今夜去。大姐夫那边,得当面问一句。”
谢临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苏云舟,你装病装了这么些年,装得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没脾气。方才那句话说得,跟要上朝面圣似的。”
“你去不去?”
“去。凭什么不去。”谢临渊把外衫一拢往院门外走,“这回我光明正大走正门。”
“林孝从在正门等你?”
“……”
谢临渊回头瞪了他一眼。
入夜,甜水巷官邸。
苏云舟这回没走侧门那条死巷,而是绕到了官邸后巷东头。
巷口那辆旧板车还在,只是位置挪了,靠墙根斜着搁,空出来的缝比从前宽了两寸。
他侧身挤过去,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停住。
树杈上蹲着个人,穿一身黑,缩成一团,见他来了,从树杈上溜下来,是谢临渊。
“你怎么先到了?”
“我翻灶房过来的。”
谢临渊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子,声音压得很低,“大姐夫在后院石桌那儿等着呢。灶房那个绿裙丫头睡了,粉裙的在东屋廊下打盹,月夕在院门里头守着。大姐给留了路。”
苏云舟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摸到后院。
陆砚卿果然在石桌旁坐着。
入秋了,夜里凉,他披了件半旧的石青直裰,面前搁着一壶茶,正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沈清晏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搭着一件薄毯,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听见脚步声,陆砚卿抬起头,笑了一下。“来得挺齐。”
谢临渊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盏茶,灌了一口才说:“大姐夫,你这身子见好,看来六妹夫的药管用?”
“管用。”陆砚卿把面前的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六妹夫,你也坐。”
苏云舟坐下,没有绕弯子。
“大姐夫,京里来了消息。仪嫔生了六皇子,皇上当天晋了妃位,满月宴要大办,点名太子回京赴宴。”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递过去,“我和谢临渊三日之内动身。武安侯府和宁远侯府都在京官序列里,不到场说不过去。”
陆砚卿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了两遍,又递给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仪嫔入宫才两年,从前只是个贵人,去年冬天才封的嫔。”
“有些不正常。”苏云舟道。
“是不正常。”
陆砚卿把茶盏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皇上不缺儿子。太子已经立了,五皇子也封了王,六皇子这时候落地,皇上大张旗鼓地办,不是冲着六皇子去的。”
谢临渊把茶盏搁在桌上,歪头看他。“那是冲着谁去的?”
“冲着满月宴上能来的人去的。”
陆砚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满月宴,文武百官都要上表。表文写多热络,礼送多厚重,人到了之后站哪边、跟谁说话、喝谁的酒,皇上坐在上头全看在眼里。他在看底下人谁站太子,谁站五皇子,谁两边都不沾。”
苏云舟接过话头:“所以我和谢临渊的贺表,得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陆砚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你想到了。”
“方才路上跟谢临渊商量了。他的贺表写得潦草些,礼送重些,人到了之后照样喝酒听曲儿,让人觉得宁远侯府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我的贺表就写得中规中矩些,人到了之后待在文官堆里不冒头。”
“不够。”陆砚卿摇了摇头。
苏云舟看着他。
“你武安侯府挂了名的病秧子,离京两个月突然好了,回去上表贺六皇子满月,这事本身就扎眼。你越中规中矩,皇上越觉得你在装。”
陆砚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得病回去。”
“病回去?”
“回京之后继续称病,贺表递上去,人不去满月宴。让若宁替你去,女眷席位上的事,若宁一个丫头片子掺和在里头,皇上不会当回事。”
谢临渊在旁边琢磨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大姐夫,你是让六妹夫回去接着装病,把六妹妹推出去当挡箭牌?”
“挡箭牌不至于,可若宁那性子,往女眷堆里一坐,谁也不会把她当回事,她听来的话反倒最真。”
陆砚卿看向苏云舟,“你觉得呢?”
苏云舟想了想,点了头。“行。我回去就和若宁说。”
谢临渊正要说什么,苏云舟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云舟侧过头,耳朵微微偏向后巷方向,目光沉下来。
谢临渊反应也快,手已经摸到了桌底下的刀柄,脸上那点懒散收了干净。
后巷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然后是衣料擦过墙面的窸窣声,有人翻墙进来,落脚很稳,踩在灶房外头那堆碎瓦上时,蹭出了一点声响。
苏云舟站起来,往灶房方向迈了半步,身子压低。
谢临渊已经从石凳上起来了,贴着墙根往侧门方向移。
那人直奔后院而来。
苏云舟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短刀,等人影从灶房拐角转出来,月光照在脸上,他手上松了劲儿。
“你就不能走正门?”
萧允淮站在灶房拐角,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扎得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见苏云舟和谢临渊一个比一个警觉地瞪着他,才慢悠悠抬了抬下巴。
“走正门,等着林孝从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