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到这里的。从景阳宫出来，她拐进巷子还没走出三步，两个穿黑衣的人就从暗处翻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塞进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嘴被捂住，胳膊被拧住，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萧祁禹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朱笔，面前也没有摊折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女人。
王婆子，京城里做了二十多年牙婆，替多少大户人家牵过线、搭过桥，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跪在皇帝面前。
“王婆子，”萧祁禹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在景阳宫，跟贵妃说了什么？”
王婆子的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发颤。“回……回皇上，老身……老身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萧祁禹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喜怒，“那朕让人把你带过来，是带错了？”
王婆子的牙关打了几个颤，终于松开了。“皇上饶命！老身说！老身全都说！”
她把沈知沅找她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那张纸上的六个名字，那二百两银子，还有沈知沅让她在贵妃面前说的那些话。
王婆子一开始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可她是个人精，说到一半自己就悟了。
沈家那几个姑娘，不是要嫁好人家，是要嫁“不好”的人家。
可她们挑的这六个人，哪里是真的不好？
陆砚卿是户部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霍惊云是手握北境兵权的镇北将军，裴既明是新科状元、清流领袖，谢临渊是宁远侯世子、已故皇后的亲侄儿，苏云舟是武安侯、祖上三代功勋，萧允淮更是龙子凤孙。
这六个人，有财权，有兵权，有人望，有血脉，有爵位，有皇族身份。
王婆子做了一辈子牙婆，见过无数联姻，可没有哪一桩联姻是这样的。
她不敢再想了，可她不说实话，皇上不会放过她。
“皇上，老身只是收钱办事，老身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老身以为就是嫁个人，老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祁禹听完了，却没有震怒，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见她。”
侍卫上前，把王婆子拖了下去。
王婆子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在地上，被人拖着，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
殿内一片寂静，萧祁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沈家……
沈靖海的女儿们。他早就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沈靖海那个人，骨头硬，脾气倔，死都不肯低头。他的女儿，骨头也硬，脾气也倔。
如今机会来了，她们要嫁人，六个人，六股势力。
户部、兵部、翰林、侯府、军权、皇族。她们要把这六股势力拧成一股绳，替她们父亲报仇。
萧祁禹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他该生气吗？他该害怕吗？
不。
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沈家几个丫头想翻云覆雨，可她们忘了，这天下的云和雨，都是他说了算。
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大周的稳定。沈家要报仇，他可以理解。可她们不能把整个朝廷拖下水。
他决定见一见沈清晏。这个局，没有她织不起来。
沈清晏接到进宫觐见的旨意时，正在整理父亲的旧信。吴公公亲自来传的话，笑容可掬，说是皇上想念沈将军旧日情谊，想见见他的长女。
她跪在吴公公面前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女遵旨。请公公稍候，容臣女更衣。”
她走进内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快得她的手开始发抖，她莫名有些紧张。
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召见她。
沈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皇上惦记的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家产散了，只剩她们几个待嫁的女儿。
皇上突然要见她，只有一个可能——他知道些什么。
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赐婚的事，牙婆的事，四妹妹去找王婆子的事。
每一步她们都做得很小心，可她们忘了一件事……
王婆子是个惜命的人。
她能在京城做二十多年牙婆，靠的不是嘴甜，是眼力。
她见惯了达官显贵，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可若是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那么她什么都会说。
沈清晏闭上眼。如果王婆子被皇上的人带走了，那她们的计划全都暴露了。
这样的联姻，放在任何一个皇帝眼里，都是谋逆的前兆。
她们本意不是谋逆，可皇上不会这么想。
他只看到沈家的女儿，嫁给了掌财权的、掌军权的、掌文官的、有侯爵之位的、有皇子身份的，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足够把天捅个窟窿。
沈清晏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有些懊恼，她太过于心急报仇。
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她漏算了皇权。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瞒过皇帝。他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只要他觉得你威胁到了他的江山，你就得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皇上。
沈清晏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扶着月夕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宫门。门洞很深，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进去。
从宫门到乾清宫的路不算远，可沈清晏走得很慢。她的脑子一直在转，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皇上如今肯定是知道了所有，那么，就要看她如何让皇上信任，保住沈家满门了。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跨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殿内很安静，萧祁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沈清晏走进去，跪在金砖上，叩首。“臣女沈清晏，叩见皇上。”
萧祁禹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叫起，沈清晏就跪着，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清晏，”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