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宁走进工坊的时候，苏云舟已经坐在长桌后面了。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精铁，正在打磨。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了。
沈若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篮山茶放在桌角。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道很浅的褶痕。
她拿起刻刀，开始做今天的活儿。
刻了两刀，走神了，刀尖滑到一边，在银片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把银片放到废料堆里，重新拿了一块。
又刻了两刀，又走神了。
她放下刻刀，看向苏云舟。
“侯爷。”
苏云舟没有抬头。
“嗯。”
沈若宁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篮花，是长安从园子里摘的。他说是早上起得早，特意去摘的。”
苏云舟没有回答。
沈若宁继续道：“我明天不让他送了。”
苏云舟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不让？”
沈若宁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想，老实道：“因为你不高兴。”
苏云舟放下手里的精铁，靠在椅背上。
“我没有不高兴。”
沈若宁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云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若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可以说你不喜欢他送花”，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好像不太对。她想说“你可以说他叫你姐姐你不喜欢”，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他小气。
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一样。”
苏云舟没有回答。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苏云舟开口。
“过来。”
沈若宁抬起头，愣了一下。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沈若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苏云舟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桌沿上。他坐着，她站着，这个高度，她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额头。
苏云舟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她腰间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她的围裙带子松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他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若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在她腰间穿梭，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侯爷。”她小声叫。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长安？”
苏云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沈若宁不信。
“那你为什么看见他就走？”
苏云舟系好带子，收回手，抬起头。
“我没有看见他就走。”
“你有。”沈若宁固执地说，“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你看见他跟我说话，你就走。”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让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你说那些话？”
沈若宁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她以为他是不高兴，是不喜欢顾长安。可她从来没想过，他站在那里，看着别的少年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侯爷……”她小声叫。
苏云舟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沈若宁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脸一下子红了。她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扣在她腰上，不让她动。
“别动。”
沈若宁乖乖不动了。
她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苏云舟没有看她，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说你什么都会，说他见过的姑娘都比不上你。这些话，你听着高兴吗？”
沈若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顾长安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孩子嘴甜，没有多想。可现在苏云舟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确实不太对。
“我……我没往那方面想。”她老实道。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想了想，又道：“他比我小，我就当他是弟弟。”
苏云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他不是你弟弟。”
沈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
“那他是什么？”
苏云舟低头看着她。
“一个对你心思不纯的少年。”
沈若宁愣住了。
心思不纯？
她想起顾长安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叫她“姐姐”时那上扬的尾音，想起他每天送花、送糖、送点心时的样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弟弟对姐姐的亲近，可现在苏云舟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我……我没看出来。”她小声说。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沈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我明天不让他来了。”
苏云舟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用。”
沈若宁抬起头，有些意外。
苏云舟低头看着她。
“他是祖母请来的客人。你赶他走，祖母脸上不好看。”
沈若宁愣住了。
“祖母请来的？”
苏云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叫你姐姐，你就听着。他送你花，你就收着。不用躲，也不用怕。”
沈若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呢？你不生气吗？”
苏云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生气。”
沈若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苏云舟继续道：“但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沈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
“侯爷。”
苏云舟的身子微微一僵。
“干什么？”
沈若宁在他脸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你别生气了。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苏云舟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紧了些。
沈若宁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的，比她以为的快得多。
“侯爷，你心跳好快。”她小声说。
苏云舟没有回答。